第一百零二章
谢谦踏进谢府时,天色已近黄昏。
府中一片素白——老太君的灵堂还未撤,白幡在暮色中低垂,像无数只敛翼的鹤。往来仆役皆着麻衣,步履匆匆,无人交谈。空气中弥漫着香烛与草药混合的气味,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他绕过灵堂,径直走向谢止的居所“止水斋”。
廊下站着一个年轻仆役,见谢谦过来,连忙躬身:“二爷。”
“公子在吗?”谢谦问,语气温和如常。
“在。但公子吩咐,今日不见客……”
“我不是客。”谢谦打断他,脸上依然挂着得体的微笑,“我是他二叔。”
仆役迟疑片刻,终究不敢拦,侧身让开。
谢谦推门而入。
屋内光线昏暗,只点了一盏灯。谢止坐在窗边的榻上,月白常服松松披着,墨发未束,几缕散在肩头。他手中握着一卷书,却并未在看,只是望着窗外那片渐渐暗下来的天。
听见声响,他转过头。
烛光在他脸上跳跃,映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肩头的伤似乎又重了,衣襟处隐隐透出药渍的深色痕迹。可他的眼神依然清明,像冬日里结冰的湖面,平静,却深不见底。
“二叔。”谢止放下书卷,声音有些沙哑,“这么晚,有事?”
谢谦走到榻边,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他从怀中取出一个青瓷小坛,放在两人之间的小几上。
“听说你旧伤复发,特地从城南‘百草堂’求来的药酒。”他说,眼神关切,“老大夫说,这酒能活血化瘀,对旧伤最有效。你试试。”
小坛是普通的青瓷,坛口用红布封着,贴着“百草堂”的标签。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可谢止的目光,在坛子上停留了片刻。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像冬日呵出的白气,转瞬即逝:“二叔费心了。”
他伸手,拿起小坛,揭开红布。酒香扑鼻,混杂着草药苦涩的气味。他倒了小半杯在旁边的瓷杯里,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微微荡漾。
谢谦看着他动作,喉结不易察觉地滚动了一下。
“趁热喝。”他说,“凉了,药性就散了。”
谢止端起杯子,却没有立刻喝。他只是看着杯中的酒,看着那些细小的、几乎看不见的气泡在液面上破裂,看着烛光在酒液中投下的、摇曳的光影。
良久,他抬起头,看向谢谦:
“二叔,还记得我七岁那年,您教我下棋吗?”
谢谦一怔,没想到他会突然提起这个。
“记得。”他说,“你学得很快。”
“是您教得好。”谢止笑了笑,眼中闪过一丝怀念,“您说,下棋如人生,走一步,要看十步。还说,最厉害的棋手,不是能吃掉对方多少子,而是能预判对方的每一步,然后……提前布局。”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那时候我不懂。现在,好像懂了。”
谢谦的脊背泛起一阵寒意。
他看着谢止,看着这个他看着长大的侄子,看着他眼中那种深不见底的平静,忽然觉得,自己可能从来就没有真正了解过这个人。
“容与,”他勉强笑道,“怎么突然说起这个?快把药喝了吧,凉了……”
“不急。”谢止打断他,将酒杯重新放回小几上,“二叔,我也有件东西,想给您看看。”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放在小几上。
正是那块裂成两半、又被仔细粘合起来的“止”字玉佩。裂痕依然清晰可见,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疤。
谢谦的脸色变了。
“这玉佩……”他声音有些发紧,“怎么碎了?”
“在大河渡口碎的。”谢止轻声道,“胡人那一刀,差点要了我的命。是长风叔用身体挡了一下,玉佩才只是裂了,没碎彻底。”
他抬起头,看着谢谦:
“二叔,您说……那些胡人,是怎么知道我会经过大河渡口的?又是怎么知道,我只有二十护卫的?”
谢谦的额角渗出冷汗。
“这……这我怎知?”他强作镇定,“或许是巧合,或许是……你身边出了奸细。”
“奸细?”谢止笑了,那笑容里有悲凉,也有释然,“是啊,奸细。二叔,您觉得,会是谁呢?”
他的目光,落在谢谦脸上。
那目光很平静,却像刀子,一层层剥开所有伪装。
谢谦猛地站起身。
“容与,你这是什么意思?!”他声音拔高,带着怒意,“我好心给你送药,你却怀疑我?我是你二叔!谢家的人!”
“正因为是谢家的人,才更痛心。”谢止也站起身,虽然病弱,却依然挺直如松,“二叔,崔泓给了您什么承诺?谢家家主的位置?北疆的利益?还是……更多的金银?”
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锤,砸在谢谦心上:
“值得吗?为了这些,出卖自己的侄子,出卖谢家三百年的风骨,出卖……做人的底线?”
谢谦的脸色瞬间惨白。
他死死盯着谢止,眼中闪过恐惧、愤怒、羞愧,最后,都化为一种破罐破摔的狰狞:
“你懂什么?!”他低吼道,声音嘶哑,“谢家家主?风骨?底线?谢止,你以为这些很重要吗?我告诉你,在这世道,什么都不重要,只有权力和银子重要!”
他喘着粗气,像一头困兽:
“你知道我这三十年是怎么过的吗?我是庶子,是旁支,永远低你父亲一头,永远要看着你们嫡系的脸色!我也有才华,也有抱负,可谁给过我机会?谁正眼看过我?!”
“现在,好不容易有机会了——王家倒了,你父亲死了,你又自己往死路上走。谢家总要有人撑起来,为什么不能是我?为什么?!”
他的眼睛红了,不知是愤怒,还是委屈。
谢止静静听着,脸上没有愤怒,没有鄙夷,只有一种深切的悲悯。
等谢谦说完,他才缓缓开口:
“二叔,您说的这些,我都懂。庶子的不易,旁支的委屈,我都懂。可是——”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委屈,不是出卖良知的理由。不易,不是背叛亲族的借口。”
“您想要的权力和银子,我父亲没有吗?谢家家主没有吗?可他们为什么没有变成崔泓那样的人?因为有些东西,比权力和银子更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