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四章铁证
黑石谷的密档,是在第七日的深夜被送到幽州大营的。
那夜北风刮得正紧,哨塔上的灯火在狂风中明灭不定,像垂死者最后的喘息。两个浑身裹满冰雪的斥候跌跌撞撞冲进中军大帐时,沈清辞正对着烛火核对新一批屯田兵的籍册。她风寒未愈,额上敷着湿帕,双颊因低烧泛着不正常的红晕,但手中的笔始终未停。
“大人!”为首的斥候单膝跪地,从怀中取出一个用油布层层包裹的扁平铁匣,铁匣边缘结着冰碴,“李校尉命我等日夜兼程送来,说……此物关系重大,务必亲手交到大人手中。”
沈清辞放下笔,接过铁匣。入手极沉,冰凉的铁皮硌着掌心。她示意陆文渊屏退左右,待帐中只剩她与两名斥候,才用匕首撬开锁扣。
铁匣内是厚厚一摞账册,纸张泛黄脆裂,墨迹斑驳,显然是历经年岁之物。最上面一本的封皮上,赫然写着“永昌六年军械出入录”,落款处是一个模糊的红色私印——虽不清晰,但那独特的云纹边框,沈清辞在崔泓往来的公文上见过。
她深吸一口气,翻开账册。
烛火跳跃,映着密密麻麻的数字与名目。起初几页记录着寻常的刀枪弓矢,数量与朝廷备案大致相符。但从第十页开始,出现了异常——一批标注为“甲等精铁”的物资,经手人签章处,反复出现同一个名字:崔明。
崔明,崔泓的堂弟,时任北疆军需副使。
而这批精铁的去向,并非幽州大营的武库,而是“黑石谷丙字号仓”。
沈清辞一页页翻下去,指尖冰凉。永昌七年、八年、九年……每一年都有数笔类似的记录,精铁、皮革、甚至成品箭镞,通过各种名目流向黑石谷。累计数目触目惊心,足以武装一支数千人的军队。
她翻到最后一册,永昌十年的账页上,有一行朱笔小字批注:“胡马三百匹已抵谷,换铁甲二百副,弓五百张。交割人:赫连部阿史那。”
赫连部,是北疆最凶悍的胡人部落之一。
账册从沈清辞手中滑落,重重砸在案上。
帐内死寂,只有烛火噼啪作响,和帐外呼啸的风声。
陆文渊捡起账册,只看了一眼,脸色瞬间惨白:“大人,这……这是通敌!”
“不止通敌。”沈清辞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冰,“这是资敌。用大晟的军械,换胡人的战马,再用战马壮大崔家在边关的私兵。王承业贪墨军饷,崔泓……是在挖大晟的根基。”
她扶着桌案站起身,低烧让视野有些模糊,但神志从未如此清醒:“这些账册,李敢是如何得来的?”
斥候连忙道:“李校尉带人搜遍了黑石谷,在一处废弃矿洞深处发现了密室。密室有机关,我们折了三个弟兄才打开。里面除了这些账册,还有……还有几箱未来得及运走的铁甲和弓弩,上面都有王家的标记,但制作工艺,与朝廷武库流出的制式兵器略有不同。”
“有何不同?”
“更精良。”斥候的声音有些发颤,“箭镞是三棱带血槽的,甲片是双层冷锻的……比我们营中最好的装备,还要好上三分。”
沈清辞闭上了眼。
所以,崔家不仅私售军械给胡人,还在暗中打造更精良的兵器。他想做什么?养寇自重?还是……有更大的图谋?
“李校尉现在何处?”她问。
“仍在黑石谷善后。王彪……还没找到。但李校尉说,谷中有一条密道通往后山,王彪很可能从那里逃了。他已派精骑封锁了后山所有出口,正在搜查。”
沈清辞点点头,重新坐回案前,铺纸研墨。
“陆大人,”她提笔,“你即刻起草奏本,将黑石谷发现密档、私藏军械之事,详述上报朝廷。记住,只陈述事实,不妄加猜测,尤其不要提及崔家。”
“不提崔家?”陆文渊不解,“可这些账册明明……”
“正因账册直指崔家,才更不能在奏本中点明。”沈清辞笔走龙蛇,头也不抬,“崔泓在朝中根基太深,仅凭这些账册,他有一百种方法辩驳。我们需要更直接的证据——比如,那个逃了的王彪。或者……”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锐光:
“或者,让崔家自己乱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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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夜,京城崔府。
书房内暖香袅袅,炭火将冬夜的寒意隔绝在外。崔泓披着紫貂大氅,正与两名心腹幕僚对弈。棋盘上黑白交错,局势胶着。
“黑石谷的消息,确凿了?”崔泓落下一子,声音平淡。
“是。”左侧的灰衣幕僚低声道,“李敢搜出了密室,带走了账册和一批军械。不过老爷放心,那批军械上只有王家的标记,账册……也是王彪经手的那部分。”
“王彪人呢?”
“从密道走了,我们的人接应到了,现在藏在城外庄子里。”
崔泓点点头,目光仍落在棋盘上:“谢止那边呢?”
右侧的蓝衫幕僚接口:“谢止旧伤未愈,又染风寒,这几日都告病在府。但刑部周延动作很快,已经开始调阅户部存档的北疆军需账目。我们的人虽然尽力拖延,但有些旧账……恐怕经不起细查。”
“经不起查的,就不必留了。”崔泓淡淡道,“该烧的烧,该毁的毁。至于人……知道太多的,也该歇歇了。”
两名幕僚对视一眼,皆看到彼此眼中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