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七章
腊月二十二,寅时三刻。
宫城肃穆地卧在黎明前最深沉的墨蓝里,唯有檐角脊兽的轮廓被初雪勾勒出淡淡的银边。朱红的宫门次第开启,沉重的声响碾过凝结的霜气,传得很远。百官车马列队于承天门外,灯笼在寒风中摇曳,将一张张或肃穆、或凝重、或揣测的脸映照得明暗不定。
谢府的青篷马车来得不早不晚。车门开处,谢长风先下,转身小心翼翼地搀扶。一只苍白修长的手搭在他腕上,随后,月白狐裘的身影缓缓探身而出。谢止今日束了冠,但玉冠下的面容依旧没什么血色,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嘴唇也失了平日的润泽。他站定时身形几不可察地晃了晃,谢长风立刻扶稳,将一件厚重的玄色大氅披在他肩上。
“公子……”谢长风喉头微动。
“无妨。”谢止低声应道,声音带着病后的沙哑,却清晰稳定。他抬眸,望向那洞开的、仿佛巨兽之口的宫门,眼中疲惫之下,是深潭般的沉静。
沿途官员纷纷侧目,窃窃私语声如蚊蚋般响起。
“谢侍郎竟真来了……”
“瞧那脸色,怕是硬撑……”
“听说呕血伤及心肺,今日朝会这般阵仗,如何吃得消?”
“崔尚书那边……”
话音未落,一阵不疾不徐的车轮声靠近。一辆规制更高的紫檀木马车停下,崔泓一身簇新的一品仙鹤补子朝服,外罩紫貂披风,从容下车。他面容温润,气度雍容,与周围凛冽的寒气形成鲜明对比。目光扫过,恰好与谢止对上。
崔泓脸上立刻浮现出恰到好处的关切,缓步走近:“谢侍郎,病体未愈,何必如此勉强?皇上仁厚,必能体谅。”言辞恳切,姿态无可挑剔。
谢止微微躬身还礼,动作因“病弱”而略显迟缓:“有劳崔尚书挂怀。今日朝会所议,关乎北疆将士福祉,关乎朝廷法度清明,止……不敢缺席。”他说话间轻咳了两声,以袖掩口,姿态羸弱。
崔泓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极快的审视,面上关怀更甚:“谢侍郎忠君体国,令人感佩。只是万望以玉体为重。”他伸手,似要虚扶,谢长风已抢先一步搀住谢止。
“多谢崔尚书。”谢止垂眸,不再多言,在谢长风的搀扶下,随着人流缓缓步入宫门。
崔泓站在原地,望着那略显单薄却挺直的背影消失在宫门阴影中,脸上温润的笑意淡去几分,对身旁随行的蓝衫幕僚低语一句:“看他能撑几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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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宸殿内,鎏金蟠龙柱擎着高高的穹顶,数百支巨烛燃亮,将殿内照得如同白昼,却驱不散那股无形的沉重压力。百官按品阶肃立,鸦雀无声,只有衣袍摩擦的窸窣和压抑的轻咳。
萧璟端坐御座之上,冠冕垂旒,看不清具体神色,但那股自御座弥漫开来的威严肃穆,足以让任何人心生凛然。
时辰到,司礼太监唱喏,朝会开始。
起初仍是例行的各部奏报,但所有人都心不在焉,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瞟向文官队列中那个脸色苍白的年轻侍郎,以及对面神色从容的户部尚书。空气里仿佛绷紧了一根看不见的弦,越拉越紧。
终于,轮到了刑部。
周延手持玉笏出列,他的奏报比往日更加详实,也更为谨慎。他首先呈报了王承业一案余党的审理情况,随后话锋一转:“……然,臣奉旨协查北疆历年军需账目,发现数处疑点,涉及粮饷拨付、军械流转等环节,时间跨度长达十年。相关卷宗、单据繁杂,牵涉人员众多,且部分关键文书有缺失、涂改迹象。臣已责令有司加紧厘清,但因年代久远,核查不易,恐需时日。”
这是事先与谢止商定的策略——不直接点明崔家,只强调账目混乱、核查困难,既给了皇帝继续查下去的理由,又暂时避免了与崔泓的正面冲撞。
崔泓静立原地,神色未动,仿佛周延所言与己无关。
然而,周延奏毕,退回队列后,一名身着御史绯袍、面容清癯的中年官员却迈步出列。此人乃是御史台副都御史,秦观,素以直言敢谏闻名,但亦有人私下议论其与崔家过从甚密。
“皇上,臣有本奏!”秦观声音洪亮,在寂静的大殿中格外清晰,“臣闻,北疆督粮使沈清辞,奉旨整顿边务,本为安定军心。然其到任以来,举措失当,急于求成,清退屯田、更易军制,致使边关人心浮动,商贾不安。近日更闻,其属下将领李敢,擅动刀兵,拘押良民,引发骚乱!此等行径,非但无助于边务,反生祸端!臣恳请皇上,申饬沈清辞,约束其行,以免酿成大患!”
此言一出,殿中微微骚动。许多目光投向谢止——沈清辞是他力保之人,更是北疆新政的实际执行者。
谢止垂着眼,面色依旧苍白,只是掩在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萧璟的声音从御座传来,平静无波:“秦御史所言,可有实据?”
“臣已收到北疆多名商贾、士绅联名呈诉!”秦观从袖中取出一份奏折,由太监呈上,“皆言沈清辞行事霸道,侵夺民产,其麾下兵卒如狼似虎!边关重地,岂容如此胡为?长此以往,恐激生民变!”
这指控极为严重,直接威胁到边关稳定。殿中不少官员,尤其是出身世家或与北疆有利益关联者,纷纷点头附和,低语声渐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