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泓此时方才缓缓出列,他并未直接攻击沈清辞,而是面向御座,语气恳切:“皇上,秦御史所言,或许有过激之处,然其忧心边关,其情可悯。沈大人年轻有为,锐意进取,臣亦甚为欣赏。然北疆情势复杂,胡人环伺,内部更需稳妥。改革之事,宜缓不宜急。臣前番亦曾建言,当以安定为首要。如今边关既有非议,不若暂缓新政推行,待厘清账目、安抚人心之后,再从长计议。如此,方是稳妥之道。”
他这番话,看似折中调和,实则以“边关不稳”为借口,要将新政彻底搁置,甚至否定。且将“厘清账目”与“安抚人心”并列,暗示账目问题与沈清辞的“激进”同为不安定因素。
压力,如山般向谢止倾覆而来。
咳嗽声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剧烈些。谢止以袖掩口,肩背微微颤动,仿佛下一刻就要支撑不住。谢长风在队列后焦急望去,却无法上前。
待咳声稍歇,谢止缓缓抬起头,脸色因剧烈的咳嗽而泛起不正常的潮红,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他推开谢长风欲搀扶的手,自己一步步走到殿中,每一步都踏得缓慢而沉重,却异常稳定。
他先向御座深深一揖,然后转向秦观,声音嘶哑,却字字清晰地回荡在大殿:
“秦御史忧心国事,直言敢谏,令人敬佩。然御史风闻奏事,亦需核查属实。沈督粮使在北疆所为,桩桩件件,皆有朝廷明发谕旨为凭,有《北疆新军条例》为据。清退屯田,清的是被豪强侵占的官地,还的是朝廷的田亩,安的是无地流民之心;更易军制,为的是让将士足食足饷,有功必赏,有罪必罚;至于李敢拘押之人——”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几页文书,正是陆文渊查明“郑家祖坟”真相后的禀报摘要:“乃是伪造契证、强占官地、聚众闹事、冲击屯田堡之徒!人证物证俱在,已行文幽州府衙核查!秦御史所谓‘良民’,莫非是指此等蔑视王法、扰乱边务之辈?”
他将文书递给上前接取的太监,继续道,语气渐强:“北疆苦寒,将士戍边,本已不易。过去多年,粮饷不足,军械不修,有功不赏,有冤难申!此正为边关最大之不安!沈督粮使所为,正是要革除此等积弊,筑牢边关根基!近日军饷足额发放,将士士气如何,皇上可询任何一位刚从北疆返京的将领!屯田初兴,流民得所,边地生机如何,朝廷亦有巡查御史可察!”
他猛地转向崔泓,虽因“病弱”而气息微促,目光却如出鞘寒锋:“崔尚书言‘宜缓不宜急’,敢问,将士挨冻受饿,可能缓?流离失所之民,可能缓?边关防务之漏洞,可能缓?!”他声调不高,却因那份掷地有声的质询,震得殿中嗡嗡回响。
“至于账目——”谢止深吸一口气,压下喉间痒意,从怀中取出一份薄薄的、却盖有刑部与北疆督粮使双重印信的奏报副本,“北疆军需账目混乱,历年亏空,触目惊心!此非沈督粮使之过,恰是她正在清查之旧弊!臣与周尚书所查,北疆军械流转确有疑点,部分精铁、皮甲等军资,账目记录与实物去向严重不符,期间更有胡商身影隐现!臣已获部分旁证,相关文书、证人,周尚书已秘密归档保全。臣恳请皇上,准予彻查到底,不论涉及何人,绝不姑息!唯有铲除蠹虫,肃清积弊,方能真正安定北疆,稳固国本!”
他双手将奏报举过头顶,身形因用力而微微摇晃,却如山峙渊渟,寸步不退。
大殿之中,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份薄薄的奏报上,聚焦在那个看似一阵风就能吹倒、却在此刻锋芒毕露的年轻侍郎身上。
崔泓脸上的温润,终于彻底消失。他盯着谢止,盯着那份奏报,眼底深处寒光涌动。谢止这番话,不仅驳斥了秦观,更将“账目混乱”与“边关不稳”的根源,直指历年积弊,甚至隐隐牵出了“胡商身影”,可谓刀刀见血,却又暂时避开了直接指认他崔泓。
更让他心惊的是,谢止提到了“已获部分旁证”、“秘密归档保全”。这分明是在警告,也是在示威。
御座之上,萧璟沉默着。旒珠遮挡了他的眼神,但那份无形的压力,让殿中温度仿佛都下降了几度。
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北疆之事,关乎国本。谢卿抱病陈词,其志可嘉。沈清辞所为,乃奉旨行事,若有不当,朝廷自当训示,然边关将士生计、屯田安民之策,不可废弛。秦御史所奏,着都察院另行核查,不得偏听偏信。”
他顿了顿,目光似穿过旒珠,落在崔泓与谢止之间:
“军需账目,关乎军国大事,既有疑点,必须彻查。着刑部尚书周延、户部……协同,继续详查,一应涉案卷宗、人员,皆需配合。若有阻挠、隐瞒者,严惩不贷。”
“谢卿病体未愈,不宜过劳。北疆账目清查之事,周延主理,谢卿……从旁协理即可。退朝后,可至太医院再行诊视。”
“退朝——”
司礼太监尖细的尾音拖长,在寂静的大殿中回荡。
一场没有刀光剑影,却凶险万分的朝会,暂告段落。
谢止保持着双手高举奏报的姿势,直到太监上前取走,才缓缓放下手臂。剧烈的咳嗽再也压制不住,他弯下腰,以袖掩口,咳得撕心裂肺。谢长风急忙冲上前搀扶。
崔泓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拂袖转身,紫袍身影汇入退朝的人流,很快消失在殿门外。
谢止在谢长风的搀扶下,慢慢直起身,拭去唇角一丝不起眼的血迹,望向崔泓离去的方向,眼中疲惫深处,是一片冰冷的清醒。
第一回合,他撑住了,甚至反将一军。
但真正的较量,或许才刚刚开始。
风雪,仍笼罩着京城,也笼罩着北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