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自然不会是恢复了,说实话,这双眼睛太医都言回天乏术。
无非是从小到大那样的眼神他感觉太多。悲悯、可怜、愧疚、可惜,全部凝合在一起扫到他脸上、身上。
每一次都好像要从他身体剜下一块肉才罢休。
陆砚辞不喜这样的眼神,可自己的父母也是如此模样,伴在自己身边的下人、友人无外乎如此。认为他是个易碎的瓷娃娃,又怕他何时会想不开。
其实他并不在乎,因为他生下来就是看不见的,这便是他的世界。就跟那些生下来就能看见的人一般无二。
可惜外人不这样想。他们觉得他可惜,认为他这样华贵的身份、这样精绝的才华、这样好的一张外皮,却没了眼睛。
真是可怜极了。
最初他或许还想着解释一番,久而久之,他好似亦被她们的话语腌透了,觉得自己是个另类、是个残缺的瞎子。
于是便不愿见人、不再出门,也忘了其实最开始他真的不在意。
这些年来唯一一个例外,兴许就是救下的那个女子。
一个说谎的小骗子。她光想着活命,兴许连救她的人是个瞎子都没发现。
书房的陈设经年不变一次,所有摆设都有其固定的位置,也是为了让它们的主人能靠自己寻得使用。
陆砚辞抚着袖子,从一旁拿出一只狼毫。
见世子没有呵他退下,祈泽又屁颠屁颠跟上来研墨,“主子今日还要誊字吗?”
可惜并未传来回应。
祈泽侧首望去,只见男子立于远处,垂眸不知想些什么,手上握着的狼毫不动,笔尖的墨滴掉到宣纸上,氤氲出一篇波纹状的黑。
“祈泽,墨滴是何色?”
祈泽立于远处,喉头哽住不知怎么说。
“主子,是黑色。”
陆砚辞不再多语,而是放下了毛笔,背手望于虚空中。
四岁那年,他问过同样的问题,母亲言墨迹是黑色的。
他又问黑为何色。
母亲言,他所见,即是黑。
便是墨色。
其实,他也不甚喜此色。
可无奈,还是不得已这样看了二十多年,日复一日。
察觉到身边的祈泽已经紧张到屏住呼吸,陆砚辞哂笑一声:“不过想起一桩旧事,莫要将自己憋死了。”
见世子神色并无异样,祈泽试探问道:“主子,唐小姐的事情还查么。”
话音刚落,原本还浅笑的人唇角顷刻拉平。祈泽突然想给自己一个嘴巴子,乱说些什么。
世子这么在乎二公子,反倒与那唐小姐有了些牵扯,指不定怎么懊恼呢。他这臭嘴!
“是属下多言了,属下即刻便命暗中去查探的人回……”
“查。”
“诶?”
祈泽话语戛然而止,耳朵动了动:“您是说……查?”
陆砚辞眉梢微动,悠悠转过身来:“怎么,听不懂?”
“听得懂,属下这就派人去查!”
世子好久都没这么大情绪波动了,祈泽眼神游移不定,手上磨墨速度也加快,脑袋不灵不灵转起来。
“要属下说,二公子一点男儿担当也没有。如今能因为什么莫须有的传言嫌弃那位唐小姐,日后就算唐小姐嫁进来也吃不了好……”
见自家世子竟没有打断,他胆子也大了起来:“更何况,属下早就闻言二公子有个说不得的心上人,日后定然要迎进门。”
“不论怎样讲,属下瞧着这唐小姐性子软和,嫁给二公子肯定得被欺负死。”
“噤声!”
祈泽见自家世子气压低了几分,顿时闭嘴。可他也分不清世子究竟是怪他诋毁二公子还是可怜唐小姐。
祈泽走了许久,陆砚辞始终立于远处,脑海中又浮现出那夜的场景。
从山洞离去之后他先带人去了一处客栈寻了个大夫瞧。
客栈距佛寺不过几里远,消息亦接收的快。有位小姐被掳走一事早已被有心人传开。
他亦于其中听到许多风言风语。
「不知是哪家的小姐被掳走,这下可完了,怎么嫁人呢」
「还嫁人?能留一条命就不错了。若能活着回来,名声与清白也没了,哪有世家会要呢?」
「不止,要是家中严苛的,兴许回来当日便给吊死或者沉塘去,左右都是一个死」
「真是可怜,亦是倒霉,怎就偏生遭遇此祸事」
……
那些话,在陆砚辞听来,何其陌生、又何其熟悉。
他听见了,房内的唐妧自然也听了去。
可闻此,女子不过轻叹一声后自嘲道:“早已料到了的,至少捡回来一条命。”
陆砚辞重新拿起一旁的狼毫,等回过神来才发觉自己写了什么字,心底波澜又起,彻底定不下来。
唐家纵使再过分,该不至于要她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