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劭带着那份清醒的怅惘离开后,演播室的灯光熄灭,人群散去。
伴随周围重归寂静,温序心头却感到沉甸甸的,并未感到多少成功的喜悦。
程序运行完美,引导精准,体验者获得了宣泄和某种程度的慰藉,这从技术层面的确无可指摘。
但雷劭最后那句话像一根刺,深深埋在了温序心里。
只要想到,就会带来钻心般的难受。
他见过莉亚议员卸下重负后的释然。
和雷劭将军的反应完全不同。
他也能理解。
毕竟二者面对的问题不同。
梦境越是圆满逼真,醒来后的现实就越是冷硬无情。
技术搭建了美丽的海市蜃楼,却无法在现实的荒漠里真正种下一棵生机勃勃的树。
“这不应该是结果。”
回去一直反思到深夜后。
实验室里,温序对着架子上休眠仓的架构图,喃喃自语。
程凛也还没休息。
青年坐在不远处的操作台前,处理着一些军务交接文件,闻声抬头看向他。
“他的反应是正常的。”
程凛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客观冷静。
“失去生命体,尤其是和自己有过深度情感联结的生命体。”
“这其中带来的巨大创伤本质,根本无法被模拟体验完全替代。”
“技术的作用是疏通,而非填充。”
“我知道。”
听见他这么说,温序转过身,背靠着操作台,眉头紧锁。
“但我在想……如果不止是‘重温’和‘告别’呢?”
“如果系统能提供一种持续的、互动的……陪伴呢?”
“不是替代,不是篡改记忆,而是一种基于记忆情感,制造出来的可交互的伙伴。”
“具体说说。”
似乎也来了兴趣,程凛放下手中的工作,专注地看向他。
为了更好理清楚思路,温序快步走回中央光屏前,迅速调出先前的设计界面,手指还快速不停划动着。
“你看,我们现有的情感共鸣系统,主要作用是挖掘,和引导使用者自身的记忆与情绪。”
“如果我们升级它,加入一个更复杂的、可定制的智能交互模块呢?”
“这个模块不创造新人格,而是学习使用者提供的特定对象的数据。”
“照片、影像、使用者描述的性格习惯、共同经历的事件等等,无论什么都行。”
“然后,在休眠仓营造的梦境中,我们就可以借此生成一个高度拟真、行为模式符合记忆逻辑的互动形象。”
他越说越兴奋,语速加快:“这个形象不是固定的,而是会根据使用者的情绪,做出不ooc的反应。”
“ooc?”
听到这个陌生词汇,程凛皱眉。
“额,就是不改变性格啦。”
差点暴露自己这几天老看凛序同人文的证据,男生清了清嗓子又说:
打个比方,雷劭将军如果使用的话,那‘雷霆’的健康状态、年龄阶段之类的特征,都会跟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除了不会变老。”
“他可以在梦里带着‘雷霆’在虚拟的院子里晒太阳,给它梳毛,跟它说话。”
“‘雷霆’也会根据将军记忆中的性格,做出安静陪伴、蹭手等反应。”
程凛沉吟着:“这对技术要求很高,你需要极其精细的情感算法和行为逻辑模拟。
“同样,伦理审核也会更严格,你必须明确区分记忆互动,判断智能体是否会随机创造虚假内容,从而防止使用者沉迷或认知混淆。”
“哎呀,我知道难。”
尽管把弊端都列了出来,但温序的目光依旧坚定。
“虽然难,但值得尝试。”
“我们不能只帮人挖开伤口、看着它流血,然后说‘看,这就是你的伤口,你自己治去吧。’”
“我们得试试,哪怕最后失败,也比现在强。”
程凛看着他眼中跳动的火焰,终于没有再提出质疑,只是点了点头,又说道:“需要什么支持?”
“不知道,咱们先一步步来。”
-
接下来的日子,温序进入了近乎痴狂的工作状态。
沈逾凭借着数据处理能力极强的优势,成了得力助手。
而谭小小负责协调资源和应对外界记者询问。
程凛则利用他的权限,协调了更高级别的计算资源,并提前与伦理委员会进行了多轮非正式沟通,为这个新计划扫清障碍。
其实往大了来说,温序的核心突破就在于一套动态情感算法。
系统不再仅仅是简单回放记忆,而是学习记忆中的情感联结模式。
使用者提供关于“伙伴”的细节越多,系统构建的互动模型就越细腻。
比如,雷霆对苏莉老师的特殊好感,雷霆对特定口令的反应习惯,高兴时尾巴摇摆的幅度,疲惫时卧倒的姿态……这些细节越多,被编成响应参数的可能就越大。
程凛看着温序熬得通红的眼睛和越来越兴奋的状态,没有说什么“注意休息”的废话,只是默默地确保温序手边总有温热的饮用水和能快速补充能量的食物。
同样,在温序趴在操作台前撑不住小憩时,程凛会默默调暗实验室的灯光,并把自己带的外套轻轻盖在他身上。
-
两个月后。
深夜,实验室里只有仪器运转的低鸣。
温序刚刚调试完好几段核心交互代码,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一杯温度刚好的牛奶又被轻轻放在他的手边。
他抬头,程凛不知何时站在身旁。
“快完成了。”
温序的声音带着沙哑。
“基础交互框架已经能跑通了,我用了雷劭将军曾经公开过的几段旧影像,和访谈里提到的细节,做了初级测试。”
“‘雷霆’在虚拟环境里,已经能对他的基本指令做出符合记忆的反应了。”
程凛看着面前光屏上模拟运行的简单场景:一个线条构成的人影发出“坐下”的指令,旁边的犬形轮廓应声坐下,尾巴模拟摆动。
“还不够‘活’。”他客观地指出问题。
“我知道。”
温序喝了一口牛奶,温热的液体舒缓了喉咙。
“不过是缺乏更细微的情感反馈和长期互动记忆罢了。”
“这得需要体验者本人深度参与‘训练’系统。”
“所以,下一阶段,我想请雷劭将军回来。”
项目组面对炙手可热的热度自然不会拒绝。
因此,他们很快向雷劭将军发出了特别体验邀请,并且详细说明了“陪伴系统”的原理、目标与局限性,强调这并非复活或替代,而是提供一个基于记忆的互动。
雷劭在沉默了一天后,利用终端回复了简单的两个字:“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