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后有一个好处,李金玉深以为然。
即有了灵力,可以施法降温,屋里头不用起冰,也凉快得很。这日,她披了一张羊绒薄毯,卧在塌上批阅公文。
听见有脚步,李金玉掀了掀眼皮,是宋谨渊。
男人手里抱着一卷文书,拨开纱帘,迎面向她走来。而后,一股脑地将文书放在面前的桌案上。
李金玉一个头两个大,无力地扶额,拿着笔的手都没了力气,叹道 : “怎么还有这么多?宋谨渊,我想休息了。”
宋谨渊顿了一顿,直接道 : “可以,我来写。”
他倒是一贯的善解人意,不过她也只是说说罢了。
李金玉挑眉,哼哼两声道 : “我才不要呢,到时候你要是爬到我头上去,先成了十殿,我上哪儿哭去。”
宋谨渊唔了一声,从善如流地坐到她身旁,顺手拿起一卷公文道 : “我怎么跟你争,你都干了一百年了,前辈。”
李金玉很是受用,深深地点了两下头,道 : “没错。唔,这就是最后一批了吗?”
宋谨渊颔首,李金玉忽地直起身来,向他那方向蹭了蹭,将头靠在他肩膀上,感慨道 : “还好有你。”她手上不停,落下一串长而秀气的批注。
她平日里最讨厌写公文了。外出采药,治病救人什么的她很擅长,甚至连阵法,她也小有研究。可一到写报告,李金玉简直两眼一抹黑,感觉是坐也坐不住,是以,每每拖到最后一刻才收齐。
自从遇到宋谨渊,她回府的时间少之又少,又正巧碰上她管辖的地方战乱,算下来,这大半年,她堆积的公文便有些惨不忍睹了。
幸好她还有个帮手。
李金玉一面写,一面在心中默默感慨道。
宋谨渊一笑,只是道 : “坐正些。”却也并未将她推开。
李金玉正苦恼着怎么对付这成山的公文,一时没反应过来,片刻,她才回神他说了什么,脑袋扭向他,抬眼不满道 : “古板。”
宋谨渊但笑不语。
不知怎地,李金玉忽然想起先前那段回忆,她好像依稀记得,他少年时,就很老成。而且见面第一次,就嫌弃自己,她能感觉出来,并不完全只是因为谣言的缘故。
李金玉重新挑了个舒服的姿势,仍旧靠着他肩膀,忽然道 : “宋谨渊。”
“嗯。”
“你记不记得,之前在那个渔村,我不小心被你扯进了你自己的记忆?”李金玉将话说的尽可能圆满,挑不出她的错处,力证窥探记忆并不是她的本意。
“……嗯。”宋谨渊似乎想了一想,应道。
“你年少时,在那个马球宴上,见到我第一面就敢嫌弃我,为什么?”李金玉停了笔,又抬头去看他。
宋谨渊垂眸看她,她毛茸茸的脑袋不安分地动来动去,偶尔发丝会蹭过他的脸颊,痒痒的。
“怎么忽然问起这个?”
李金玉道 : “你先如实回答。”
“……”看着她炯炯的眼睛,相比不回答他是不会罢休的。
宋谨渊想了想,好容易从那久远的回忆中翻找出原因,忽地轻笑一声。
李金玉 : “?”
“你当真想知道?”
李金玉撇撇嘴,偏他爱卖关子 : “当真当真,你快告诉我。”
宋谨渊含笑道 : “……你字写的太差了。”
这是什么理由,简直是天方夜谭。李金玉脱口而出 : “荒谬,谬论,闻所未闻。”见过她的字的人之中,从未有人这样评价过她,常说她字迹大气遒劲的人倒是不少。
宋谨渊回忆道 : “歪七扭八,春蚓秋蛇,说是狗爬的也不为过。”
李金玉有些气恼了,直起身子,将自己刚批阅好的公文展示给他看,为自己正名 : “你自己瞧,是不是难得的一手好字。”
宋谨渊仔细地端详了一番,笑意更深,李金玉嗔怒道 : “你快说。”
宋谨渊点头,道 : “是不错。”
李金玉这才满意,正要换回那个姿势,又听男人清冽的声音悠悠在她耳边响起 : “我教的。”
李金玉惊讶地眨眨眼。
宋谨渊挑眉看她,道 : “不信啊?”
李金玉摇头,道 : “不信,如何能轮到你来教我?”她生前可是堂堂一介公主,还能找不到个夫子?
宋谨渊道 : “唔……这事儿我也觉得很奇怪。”
李金玉见他说得笃定,便扯了他手上的文书来看,她惊讶地张了张嘴。
先前并未留意,如今一看,竟然真的如此相似。
这一比较,李金玉心下登时信了六七分,她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嘟囔道 : “可我原先的字肯定也不差,你休要趁我失忆诓我,等我……”她忽地抿紧了唇,将后面的话咽回肚子里。
等她恢复了记忆,要好生与他掰扯掰扯。
这个话题太不妙了,她还没准备好怎么与他温和地说明自己是惨死,好让他有个心理准备呢。
宋谨渊自然听出她要讲什么,眼神黯了黯,却只是低头,亲了亲她的发,而后才缓缓道 : “嗯,就当我是污蔑你吧。”
恢复记忆啊……
等到了那时,她会不会,抛下自己,一走了之呢。
这样那样的想法充斥着他的脑海,不叫他有片刻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