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丽很快再次醒来。

这次她的意识完全清醒了。她环顾一圈，从杨会娟看到王大国，又从王大国看到王娜王志，最后看向我。

她的脸上，有笑意在汇聚，一个真心的、毫不苦涩的、如释重负的笑。她笑着朝我伸出手。

我回她同样的笑。

我知道，这时候我应该说些什么——说些俏皮的话，说些能让大家开心的话。

可我说不出，我什么也说不出。我的喉头突然哽住，虽然在笑，牙齿却下意识咬紧了。

我就这样沉默着，沉默着走上前，沉默着握住她伸向我的手。

她的手还是那么温暖。

我忍不住把脸靠上去，又把额头靠上去，最后整张脸埋在她胸前的被子上。

“怎么了？”我听见王丽带着笑意的问询。

我埋在被子上摇头：“太开心了……”

太开心了，开心得要溢出来了。溢出来，把所有的词语都溢走了，所以找不到可以说的，只好又重复一遍。

“太开心了。”

“傻孩子。”

我听到更多的笑声，来自不同的人。不同的人，笑得同样的开心。

有一只手，轻轻拍了拍我肩。

也是温暖的。

甚至更温暖，温暖到有些炙热。

王丽既然醒了，其他人也没有一窝蜂待着医院的道理。王大国带着王娜王志先回去了，杨会娟则看我一眼，示意我跟她出去。

“妈？什么事？”

杨会娟没有在走廊停下，她径直走进了楼梯间。

说实话，我不是很想进楼梯间——楼梯间，它其实很不隔音啊！

但我还是踏了进去。

再不进去，反而显得我心虚。我大概知道杨会娟要跟我说什么了。

一踏进去，光线一暗，晦暗的光线里，杨会娟脸上的神情也变得晦暗。

“娜娜说，你昨晚没有回去。”

我不知道我撒谎时，有没有特定的小动作。比如，手指搭在另一根手指上，又比如，眼帘垂下或是眼神飘忽，又又比如，反复强调并抬高音量。

如果生活是一个大舞台，那我一定是一名合格的演员。因为我会反复复盘我的每一场演出，并在下一场演出时，改掉我之前的错误。

是以此刻，我的眼神没有丝毫闪躲。即使知道杨会娟看不清我的神情，但我神情依旧自若，可以称得上坦然。

“我昨晚在齐可然家睡的。”

嗯，语气也很平稳，不疾不徐，没有反复。

就是——对不住了！齐可然！

“她失恋了，喝了好多酒，一直哭，我不放心她。”

“齐可然？就是面包店那个小姑娘？”

“嗯。”

“那小姑娘不是前不久刚失恋吗？你还去她家找她，也陪了一夜……”

“她最近又谈了！”

“最近又谈了？那这就失恋了？”

“害！现在人恋得快，失得也快。”

杨会娟没话说了，她咂咂嘴：“真是搞不懂你们现在的年轻人。”

她说着，往外走了两步，又停住扭头看我：“你可不许跟人家学！搞这种什么恋得快失得快！不许学听到没？”

我重重点头，再次心里默念——对不住了！齐可然！

回到病房，杨会娟打发我回去给她收拾东西。

“这几天你不是要上餐厅的晚班吗，总请假也不好，你今天都请了一天的假了，这几天我守着你姐，你回去把东西收拾好，让你爸送来，回家就好好休息，你昨晚肯定没睡好。”

她不说，我都忘了我这几天还要“上”晚班。

辞掉这些工作也才三四天，我却感觉已经有三四年。我的生活完全转向了另一个维度，更悠闲也更忙碌，更刺激却也更麻木。

人能在这样的割裂的环境中存活多久呢？

我目前还没有答案。

医院离家不近，但我没有坐车，而是慢悠悠地一步一步往家走。

下午两三点的阳光洒在身上，完全是夏天的温度。

该死的夏天，现在还没过去。

我想起那天晚上闻到的桂花，前几天的降温仿佛错觉，那些桂花估计要被晒掉了。太可惜了，这才开了几天呀。

脑海里不期然响起杨会娟满是嫌弃的那句——“什么恋得快失得快！”

我忍不住抿嘴一笑。

恋得快，失得快。

开得快，落得快。

笑，来得快，散得也快。

我轻轻送出一口气，再慢慢地，吸回新鲜的、闪耀着金色光芒的气。

世界在金子般的阳光下，但我不曾拥有一粒金子。

所有的一切都在熠熠发光，仿佛我也是。

我就这样往前走，往前走，前方是我的家。

再往前呢？

八年前未完成的手术，今天完成了。王强欠下的债，还剩七万多，剩下的钱完全能把这个窟窿补上。

王大国最近不怎么喝酒了，虽然总在家呼呼大睡，但也比醉醺醺地躺在街上呼呼大睡来得好。

王娜王志自从上次大战，莫名乖巧许多。也许就像王丽说的，比起当年，他们还是要好一些的。至少没酿出祸事，至少拉一拉，如今看着，也拉回了正道。

马上就是中秋了，到那时，王强回来，杨会娟一定很开心。因为这就是她心心念念的、整整齐齐的一家人。

然后呢？

再往前呢？

手机响起《财神到》。

我一愣。

这歌声来得可真应景。

难道这是老天的指引？指引我——我的前路，实则是钱路？

唔，想一想，似乎也很不错呀！

搞钱，搞很多很多钱，搞很多很多——能让我悠闲地度过几十年、度过我余生的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