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我都把脖子梗得高高的，我死盯窗外。

我假装没有看到边尚身上那件墨色衬衫，没有看到他下面那条深灰长裤，没看到他袖口的白金袖扣，以及被他超绝不经意露在外面的夏奈尔经典款珍珠手表。

这么女性化的手表，他也不看看跟他整体搭不搭，居然就戴上了！

戴上了，还露！

还手一伸，手指撑着额头，做沉思状！

给谁看？

反正我不看！

等车拐上东湖大道，我意识到边尚这是又要去白云山。

白云山，白云山，一天天尽往白云山！

他干脆在白云山买房好了，省得天天从城里往山上赶！

他不嫌累，我还嫌累呢！

是真的累，车开到山顶，我已经累得不行。虽然多半有我一路梗着脖子的原因。

但我梗脖子，边尚不应该负全责吗？

我梗着脖子下了车，眼睛瞟到边尚，没忍住瞪了他一眼。

他大概没想到我会瞪他，这确实也是我第一次当他面瞪他。他愣了。他愣完他眯眼，他眯眼他皱眉，他皱眉皱成深川。

皱皱皱！一天就知道皱你那两道眉！

谁不会皱了！信不信我也皱给你看！

我皱起眉，我看到一片白。

一片白色的徽式建筑群，散落在葱茏的黑松之后。

一位很有些年纪的阿婆走上前来，她看眼边尚，很快确认了边尚的身份：“边先生，老爷在书房等您。”

老爷？

新时代的风，难道还没吹到白云山顶吗？连边家那几个老古董、老封建，我都没听人叫过他们老爷。

时代真是退步了，我现在居然能看到真正的“古董”了。

我腹诽不已，脸上还不忘对阿婆微笑。

阿婆目光从我脸上滑过，几不可见地掂了下头。她既没叫我小姐，也没有让边尚介绍的意思。

她示意边尚跟着她往里走。

这老阿婆的背是佝偻的，腿脚却是相当灵便的，两条腿轮得飞快，我跟在边尚后面，差点没跟上他们。

跨过石库门，光线骤然一暗。

接着又是一亮。

四水归堂的庭院，阳光从天井倾泻而下，前面两道人影，已经横穿天井而去。我来不及再看，赶紧跟上。

穿过天井，光线又是一变。

不知道藏在哪里的灯源将厅堂照得格外明亮，墙上挂着的书画于是也看得格外清晰。

一水儿的名家字画，就没有哪一幅价格低于八位数。

打眼看过去，艺术我是一点儿没看到，全看到钱了。

如果搞这么亮是为了让人看到它们的“价值”，那这位老爷可以说是相当成功，因为我确实看到了。

不仅看到了，还看得很清楚。

甚至看到了右下角裱边接纸处，这位老爷的私章——黟山谢氏。

原来如此，是他呀。

住在白云山顶，又是这么一副做派，我早该想到——除了寰宇科技的董事长谢从礼，还会有谁？

前面两人已经绕过屏风，往后厅走去。

知道了此行的目的，我反倒不急了。我慢悠悠跟着，只要不被落下就行。

书房是肯定不会让我进的，但既然让我跟来，那一定对我有别的安排。只是这个别的安排，怕是要先把边尚送到地方，才有空对我安排。

但我想错了。

还没到地方，前面的人就停住了。老阿婆对着一位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中年妇人低声说了句什么，然后她两一起看向我，妇人朝我点点头。

于是我知道，我该停下了。

我停在原处，看老阿婆领着边尚越走越远。

边尚，他都没有回头。

虽然不是第一次被他这么抛下，但这一次，我依旧在心里给他记了一笔。

风水轮流转，说不定哪天他就栽我手上了。

等到那时——哼哼！

“王小姐，这边请。”

王小姐？

我有些意外地看了妇人一眼。她直视前方，没有看我。

我想起那位老阿婆跟她的细语。

所以，老阿婆其实知道我的身份。她没有以任何称呼唤我，只是对我点了下头，这说明她不仅知道我作为边尚女伴的身份，还知道我目前的真实身份。

她不唤我，不是冷淡，而是不屑。

呼——我松了口气，为我一开始的判断。

我就说嘛！

刚才就感觉被她高高在上地审视了一番，我还以为是我的错觉，还想着不能这样揣测一位老人家。

结果嘛！根本没揣错，就是在审视我！

我倒是不介意被人这样审视，只是被这样的老阿婆审视，心情颇有些微妙。

莫名就想起那个啥，仗那个势。

但这样想一个老阿婆，还是不怎么好。

如果她年轻点就好了，如果她年轻点，我一定在心里狠狠骂她。可她不年轻，她不仅不年轻，她还很老，是尊老爱幼的那个老。

这么想想，人老了也挺好的。至少别人见了你，不管你是谁，都要多多少少对你生出一份尊重。

哪怕你年轻的时候是个混混，老了，摇身一变，也能变成个要人尊敬的老人。

妇人领我到了一间小茶室。

说是小茶室，实际也有一亩地那么宽敞。

这里的小茶室比边尚的小茶室，逼格高了不止一点。单茶台的黄花梨，尺寸就大到令人惊叹——世界上哪里来的这么大的树？这么大的树，怕不是要长个上万年？

上万年一棵树，不过有钱人家里一张茶台。

且还是招待我这样一般客人的——一张茶台。

一旁泡茶的妹子很快端来一杯茶汤。

白瓷杯，红茶汤，倒是好看得很。

我一口落肚，面前的妹子脸色瞬间垮掉。我不明所以，还咂了咂嘴，砸完嘴，我反应过来了——我应该品，而不是喝。

我讪笑一声，重新端起杯子，抿了一口，细品。

啊——是武夷岩茶。

嗯——入口醇厚，入喉顺滑，带点药香，很陈呐！

唔——难道是八十年代的？如果真是，那堪比八二年的拉菲啊！

我也是喝上茶届拉菲了。

我点点头，满意，非常满意。

妹子也满意，她满意地起身，满意地走了。

等人走了，我又猛灌一口。

没办法，半天没喝水了，实在渴。大概牛当惯了，现在牡丹摆我面前，我也只想嚼。

嚼完杯里剩下的——其实就一小口，这类品茗杯，压根就没考虑过让人好好喝——我惦记上一旁没端过来的。

茶既然泡了，放着也是浪费。

不如——

我屁股挪一下，又挪一下，手伸长，再伸长，碰到了！

“咳咳。”

角落传来一声轻咳。

我望过去，看到领我过来妇人。

原来她还没走啊！

她现在看我的眼神带着诧异，可能她没见过我这么“随便”的客人——如果我也算客人的话。

“口渴了，哈哈。”

我笑着，拿起公道杯，屁股一挪一挪，挪了回去。

喝完茶，不知道是不是这个茶太陈，所以利尿效果格外地好，茶到尿来。

尿是憋不住的，是不可能憋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