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似乎做了一个好梦。
睁开眼，世界尚处在黎明之前——晨曦未至，长夜未尽。
梦在我睁眼之后消散，梦的内容我一点儿也不记得，只有那份愉悦的心情，被带到梦外，看什么都觉得可爱。
世界可爱，将醒未醒。
王娜可爱，睡相很乖。
我也可爱，没有理由，就是可爱。
我可可爱爱地起床做早饭，煎鸡蛋都忍不住煎了个爱心形的——真可爱。
我一通忙，忙完看时间，正正六点。
把早餐放在蒸笼保温，我提着饭盒轻手轻脚出了门。走到公交站台的时候正赶上第一班公交，我上车，照例走到后排坐下。
打开车窗，清晨的风吹在脸上，还挺冷。
“财神到，财神到，好心得好报……”
熟悉的《财神到》。
虽然大早上听到，心情格外美妙，但公共场合，我也不好多听，我赶紧接通电话。
“喂！”
话一出口，我的笑干在脸上。
不好！
不是“喂”不好，而是“喂”得不好。
这声“喂”沾染了笑意，格外饱满且异常甜腻。甜腻，但不是我平常应付他的那种甜腻，而是自然而然流露出的，对亲近熟悉人的甜，且腻。
这种甜腻可以出现在别的场合，对别的对象，但不能在这里，不能对边尚。
都怪那个好梦，都怪一切太顺。
我恨不得咬自己舌头。电话那头，令人忐忑的沉默很快被打破，边尚梦呓般的声音传了过来：“阿云……”
“……”
好了，这下真咬自己舌头了。
就是不知道我咬了之后，大着舌头，边尚还能不能听清我说话。
最好不能，最好语气都听不清，这样他就不会发癫，不会大白天明明清醒着还叫我阿云。
我也不想表演的，但生活由不得我。
我眼神流转，从车窗玻璃上，我看到自己此刻的嘴脸——娇滴滴，假惺惺。
“边总，我们好像，还没有到叫得这么亲密的程度吧？当然！您想的话也不是不能啦！毕竟您是老板您给钱，您就是叫我阿史，我也会应您的！”
话音落下，我如愿听到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抽气，很深，还很长。
这就对嘛！大早上，就该多吸点冷气，让脑子冷冷，清醒清醒！
“十点，乔羽会来接你。”
公事公办的语气，说完就挂的做派，我看着黑掉的屏幕，满意点头。
不对，我点什么头啊？
怎么就不能只是抽风给我打个电话呢？怎么又要来接我呢？怎么又话说一半，也不说干嘛，也不说去哪。
我哀怨地看向窗外，快乐的时光总是短暂。
我的快乐，就这样被早上六点的冷风吹走了。
赶到医院送完饭，我又马不停蹄赶回面包店。
一进门就跟齐可然打了个照面，眼一对上，我吓一跳——头发蓬如杂草，眼睛肿似核桃，两眼无神，嘴唇青白，被男鬼吸精气也不过她这样了。
她盯我好几秒，才一副终于认出我是谁的样子，有气无力地冲我“嗨”了一声。嗨完转身，梦游似的朝收银台走去。
认识这么久，她这幅样子，我还只在她上次失恋的时候见过。
难道——
不是吧不是吧不是吧！？
难道我有言灵的体质？还是乌鸦嘴的体质？
齐可然，她昨天趁我不在的时候真的又恋了？然后当天晚上就失了？
我换好衣服，十分不经意地往收银台前一站。
我环顾左右，眼睛扫过她，又扫过她——该跟我说了吧？我站了这么久了，齐可然这个大嘴巴，她应该藏不住事儿呀？
然而没有。
齐可然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她的大嘴巴不知道跑去了哪里，她整个人，正十分忘我地哀伤着。
看得我都有点哀伤了。
我抖了抖，赶紧抬腿走人，离开这片哀伤之地。
最后我从老板嘴里得知了齐可然哀伤的真相——看剧看的。
我恍然大悟，但又不是很悟。
什么剧啊？这么厉害！能把人看成这样。
“不知道。”老板摇头，“好像是什么你爱我我爱你，但我不能爱你，你也不能爱我，如果你硬要爱我，我还是不能爱你，但最后我们又爱了，好像是这样的。”
这听着，莫名耳熟，以我为数不多的观剧经验，这很像：“棒子剧？”
还是古早的那种。
“我不知道啊？”老板摊手，“这爱来爱去的，听得我耳朵疼，不如打鬼子。”
我点头：“不如搞钱。”
“真的很好看的！”
齐可然不知道什么时候飘了过来，她一插嘴，老板一抖：“哎哟！我想起来了，金师傅叫我帮忙！我去了啊！”
金师傅什么时候叫她帮忙了？
金师傅不是叫我帮忙吗？给他搬袋面粉，我刚搬过去。
半小时后，我知道老板为什么那么说了。
现在也很想说——金师傅叫我帮忙，我要去……
然而齐可然游魂一样飘在我身侧，不停念着：“……真的很好看的！虽然是国产剧，但我跟你打包票！这绝对是本年度最值得一看的国产剧……
“……又是竹马，又是天降，你不知道这有多好磕！不过比起好磕，我还是觉得好遗憾，就差一点，就差一点他们就能从校园走到婚姻，都怪那通电话！十年啊！十年！人生有多少十年……”
人生确实没多少十年，我也才满打满算，虚得两个十年。
不过这些剧，一定要抓着十年不放吗？十年，真的不会太久吗？爱也是有期限的好吧，又不是血缘牵动基因，谁隔了十年还这么爱啊？
人既然不是死了，就不会静止。十年，都不知道变成什么样了，见面不幻灭都不错了，再爱就很假了呀！
但凡设置个两年、三年，最多四年、五年，也比十年要来得合理吧。
当然，在一部偶像剧里探讨合理，本身就很不合理。
“……简晨，齐柏，呜呜呜，我苦命的小情侣！你不知道，他们有多爱！”
他们有多爱我不知道，但你是真的很爱。
我瞥一眼齐可然发乌的眼袋，熬了两个夜，熬成这样，除了真的很爱，我找不出别的理由。
我搞钱也没有这么拼的。
看来我对搞钱也不是很爱，至少没这么爱。
齐可然还在我耳边絮絮念。
我走过来，我走过去，她飘过来，她飘过去。
今天店里人真的好少，我开始怀念面团玄学了，要不晚上我偷偷跑到后厨多发点面团好了。
十点没到，我整装待发，手握后门把手，只等秒针归零。
我听到齐可然在叫我。
目前还不近，但不排除等下很近。
而等下——还剩十秒！
九——“小雨？”
七——“时间还没到啊……”
五——“人去哪儿了？”
三——“刚还看到她了，难道……”
一——门打开，门合上，我看到齐可然的脸一闪而过。
“诶！你在这儿！你听我说……”
不！我不在这儿！我不想听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