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往繁华处开，赛倩却越来越沉默。
城市的灯光滑过她的脸，使她看上去，像是路过一场又一场光怪陆离的梦。
等车拐进距离小区不远的巷子，我开口叫停：“就送到这里吧，今天谢谢你了。”
她停车，也不说话，只是看我。
我解下安全带，思忖再三，还是决定跟她说清楚。
无论赛倩同边尚有什么恩怨纠葛，那都是她和他之间的事，是他们那个圈层内部的事。这样的事，我不想也不应该掺和进去。
他们是牌桌上的人，我这种小角色，充其量也不过是牌桌上的一张牌，还是最小的那种。
如果不自量力地一头扎进去，到时候怎么死得都不知道。
赛倩的话，也就骗骗脑子里还有粉红泡泡的小姑娘。如果她跟我说的是钱，我或许还要考虑考虑。
可她说的是一个人的另眼相待，都不是喜欢或爱，只是一份虚无缥缈、可能存在也可能不存在、在一个人心中——位置的特别。
谁会为了这种特别，义无反顾、不计后果地搭上自己呢？
反正我不会。
“你刚才让我考虑的事，我想……”
“下次再说吧。”赛倩打断我。她打了个哈欠，也不捂嘴，我都看到她的后槽牙。
这家伙，居然还想着下次。
我可不想有下次。
“就一句话的事，倒也不用下次……”
“你确定要现在说吗？”她再次打断我。
那当然了！
我张嘴，她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我身后：“我觉得，你现在可能不是很方便跟我说这个，因为，那边那个小姑娘，盯你好久了。”
小姑娘？盯我？
我回头，路灯下老大一个小姑娘，小姑娘的嘴张得也老大，大得我想给她塞一个她最不爱吃的水煮蛋。
“王、王、王、王暮云？！”
小姑娘张大的嘴终于发声了，可惜发的是我不爱的声——说了很多遍了，要叫二姐！
我下车，王娜见我下来，“啊啊”叫着就往家跑。
不好！
我赶紧追上。
“王暮云！你居然做鸡！你没上班你在做鸡！我要告诉爸去！”
“什么做鸡！你不要乱讲！”
这小妮子，嗓门怎么这么大！她再往前跑跑，前面可是有一排搓麻将的老太老头，被他们听到还了得！
万幸我这么多年是练出来了，速度完全不比小年轻差。眼看王娜就在我一臂远的位置了，我一个大跨步，手一伸，一兜！
王娜被我拦脖搂住，她两手扑腾，在我怀里吱哇乱叫起来。
“你做鸡你还不让我讲！你敢做不敢当！”
敢做不敢当是这么用的吗！？
我搂她脖子的手一紧，她声音瞬间小了一半，但还在那里鸡啊鸡的。我干脆提着她换了个面向，面向赛倩的车。
赛倩从车里伸出个脑袋，正看得津津有味，见我转过来，还朝我挥了挥手。
一天天的，这都什么事儿啊！
我掰着王娜的脸让她看赛倩：“什么做鸡！看清楚了吗？那是女的女的！”
“那就是鸡啊！是鸡啊！是拉拉啦！”
“……”
搞姬就搞姬，做什么姬？谁听到做鸡不以为是鸡鸭的鸡！
我翻了个白眼：“也不是拉拉！你不要自己拉就拉眼看人拉好吗！”
王娜一听我这话，使劲咕涌起来：“明明是你自己拉！我要告诉爸！我要告诉妈！我唔……”
果然，乱叫的嘴，还是捂住来得清静。
晓之以情看来是行不通的，没办法了，只能动之以“理”了。我箍住王娜扑腾的手，压低声音，在她耳边放话。
“你现在最好老实点，不然的话，你买一百张专辑的事……”
我话一出口，她一抖，但这还不够。
我继续加码：“还有你跟女同学亲嘴的事，你在厕所偷偷抽烟的事，你在网上当水军差点被抓起来的事，你那一堆破事，我都会给你抖出来！听清楚了吗？”
她不咕涌了，她开始唔唔唔唔。
“点头！”
她疯狂点头。
我也点头——果然，还是动之以“理”比较有用呢。
“很好，接下来我要说的话，你一字不落地给我记下来，能听到吗？”
她唔唔。
“点头！”
她唔唔点头。
“很好。首先我要说的是，我不是——拉拉，记下了吗？点头！”
她点头如捣蒜。
“很好。其次我要说的是，我没有不上班，我上的另外的班，是……地陪！地陪懂吗！记下了吗？点头！”
她唔唔唔。
“嗯？”
她点头。
“很好。最后我要说的是，如果你跟别人乱说，不管是谁，让我知道了，你知道后果！”
这次我没说点头，但我话音一落她就开始点头，看来，她全都记下了。
我松开手，王娜“哇”地一声就跳开了。
她跳得离我八丈远，且有逃离的趋势。
“你敢动一下，信不信我马上给你抖出来！”
很好，她不动了，她站在原地，敢怒不敢动。
我走到赛倩车边，她见我过来，乐得不行。
“原来你是我的——地陪？”
她这话怪里怪气的，让我想到边尚的那份顾问合同。认真说起来，按照合同，我其实算边尚的地陪。
但凡事，怎么可能只按合同呢？
所谓合同，很多时候都不过是道幌子。
就像挂着的羊头，实际上卖的，只有吃的人才知道。
我从开着的车窗拿我的包，拿完，车窗合上，赛倩笑眯眯地看我一眼。
车子往前开去。
忘记告诉她了，前面其实不通。
十几秒后，她倒着开回来了。
这次换我笑眯眯地看她。
她已经戴上墨镜，冷酷地，倒着把车开走了。
考虑到我确实回得太早，我拽着王娜去了两公里外的一家自习室。
王娜一边走一边抱怨：“干嘛不去近的那家！这家这么远！”
“我乐意。”
“我不乐意！”
“那你不乐意好了。”
王娜真不愧是王大国的女儿，那鼻子掀得，简直一模一样。
她掀着鼻子跟我走到自习室，包打开，里面空空如也。
“你书呢？”
“在学校。”
“作业呢？”
“在学校。”
“写完了？”
“没有啊。”
“没有你不带回来写？你书包是摆设吗？”
“我干嘛带回来写？我又不会。”
“……”
我算是知道她成绩为什么这么差了，合着作业不会就不写。那估计书看不懂也是不看的，考试太难也是不考的。
苍天啊，这样的生活态度真希望我也有——工作太累所以是不做的，钱难挣所以是不挣的，最后活不下去，干脆也是不活的。
大概我的脸色太难看，王娜一个劲儿地往角落缩，还十分刻意地把“保持安静”的标语指给我看。
呵！
不生气，我不生气。
我走到楼下，楼下的楼梯间支了个小摊，卖教辅资料，我一路翻过去，翻到本数学的高考真题。
就你了。
我上楼，取走答案，把试卷甩王娜身上：“现在你有作业了，写吧！”
“数学！”她哀嚎，“你好歹买套语文啊！”
我横眉冷目，她一秒收声。
自习室里人不多，三三两两，我跟王娜窝在角落，像是独占了一片天地。
周围很安静，甚至听不到写字翻书的声音。
我瞥眼王娜，她正抓着头发，死盯面前的习题。她面前的那页纸，就填了几道选择题，还是一溜的C。
遇事不决就选C是吧？
别的没学到，就学到这种歪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