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摇摇头，收回视线，盯住我面前的隔板。

隔板上有笔不小心划过的痕迹，这里一道那里一道，好几种颜色，不知道有没有七种。

如果我够闲，我大概会数一数，甚至上面有多少划痕，我都会数一数。

现在是七点十六，可以待到十点半，七点十六到十点半，三小时十四分钟，一部长电影的时长——足够一群人，演绎他们波澜壮阔的一生。

如果按这样的时长来算，我拥有的，是很长很长一段时间。

我什么事都不必做。

所以，我其实够闲。

但我不想数，我只是一扫而过，我知道它们在那里，它们会永远在那里。这样的永远，让我即使够闲，也不愿花时间在它们上面。

因为没有意义。

时间是拿来做有意义的事情的。

学习是有意义的，工作是有意义的，赚钱也是有意义的。每天奔波，辗转，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表演，看别人表演，同别人一起表演——这些，都是有意义的。

有什么意义呢？

我不知道，但它们是有意义的。

而数划痕，数有没有七种颜色，在安静的地方发一天的呆，躺着，漫步，无目的地行走，看雨，养花，打很久没打的电话，想没有结果的事情——这些，都是没有意义的。

我的生活充斥着各种有意义，每一天都很有意义。我知道时间都被用在刀刃上，刀刃，钱一样锋利。

时间带来了钱。

而钱，带来了意义。

没有意义的事情无法带来钱，所以没有意义。

意义……意义……意义……

说多了，说得我好像有了异议。

其实我没有异议。

我是随波逐流的人，我是从众的人，我是时代的风向往哪里转，我就往哪里去的人。

所以我没有异议。

我的人生充满了意义，我怎么可能有异议？

我发现我真的不能太闲。

我一闲下来就会想些有的没的，而这些有的没的，没有意义。

它们还会让我有异议。

我不能有异议，因为我是随波逐流的人，我是从众的人，我是时代的风向往哪里转，我就往哪里去的人。

所以此刻，我应该想些什么呢？

是了，我应该想工作。

我应该打开那些招聘软件，一个一个地翻。我上一份餐厅的工作，就是在其中一个招聘软件翻到的。

手机就在我面前，打开它，打开那些招聘软件。

诶？怎么打开的是外卖软件？

我今天确实没吃午饭，也没吃晚饭。但在云裳做造型的时候，工作人员有端来吃的，在白云山，又被那位坛小姐投喂了好多糕点，以至于我到现在都没觉得饿，完全忘了自己还没吃饭。

说起来，王娜是不是也没吃饭？

但她貌似不吃晚饭——因为她之前说要减肥。

减肥——我扫眼王娜已经很瘦的小身板，决定给她来杯加满料的奶茶。

至于我自己，也来杯奶茶吧！

我比对了下各平台的优惠力度，最后选了最优惠的那家，成功下单两杯奶茶。

工作就明天再找吧！今天我要得乐且乐一下。

奶茶送来，王娜拿着奶茶，一脸警惕：“这不会是——最后的奶茶吧？”

我白她一眼：“神经病啊你？不喝给我！”

“我不！我喝！”

嘬着奶茶，我心情颇好。

不知道王娜是不是也发现了这点，她挪啊挪，挪到我旁边：“王……”

“嗯？”

“……二姐！”

“干嘛？”

她期期艾艾、吞吞吐吐好一会儿，才问我：“你最近……是中彩票了吗？”

搞半天，是问这个。

“我这样子，像中彩票了吗？”

“像！”

“……”

服了，哪里像？我要是真中彩票，我还会是现在这样？我不得敲锣打鼓，让杨会娟他们都知道啊！

等等——中彩票？

我之前怎么没想到？我完全可以说我的二十万是中了彩票啊！

我满心懊悔，王娜挪啊挪，又挪了回去。

“没中彩票啊……”她小声嘟囔。

“你为什么觉得我中彩票了？”

如果她这样觉得，那其他人——

“大姐的手术费啊！大姐说你是卖了那个什么债，但是大姐的手术不是越早做越好吗？有那个什么债为什么不早点卖早点做呢……”

王娜越说声音越小，最后补一句：“不止我一个人这么想啊！”

“还有谁？”

“王志啊！我估计爸妈也是，就像你以前那样，你以前不是也中过吗？你运气那么好，说不定又中了呢？”

我开始头疼。

果然，谎言就是谎言，谎言是站不住脚的。总有人能看到漏洞，总有事会将它拆穿。

我应该说的不是谎言，而是能歪曲的事实。

有什么事实，可以被我歪曲一下？

又或者，并非事实，但它看上去像事实，且极有可能成为事实。

我想，我找到这样的事实了。

“本来不想说的。”

话一出口，王娜蹭蹭蹭地又挪了过来：“是什么？我嘴很严的！”

我看她一眼——你嘴严我才不跟你说呢，要的就是你嘴不严。

我手一摊：“就是今天你看到的啊，那个地陪。”

“什么嘛，就这个啊？”

“对啊！地陪很赚的好吧！”

“有多赚啊？”

“也就赚个十来万吧！”

“什、什么？！十、十来万？”

“嘘。”我朝她竖了竖手指，“小声点！”

“怎么可能这么多！”王娜小声惊叹。

“当然不是每个单子都这么多的啊！刚才那个女的看到了吗？”

王娜点头。

“她那辆车你看到了吧？”

王娜继续点头。

“路虎揽胜SV Coupé，全球限量九百九十九台，三百多万！”

王娜嘶了一声。

“她脖子上那条项链看到了吧？”

赛倩人都伸出来了，她肯定看到了。

果不其然，王娜点头。

“格拉夫的黄钻蝴蝶项链，五克拉的艳彩黄钻，五千多万！”

王娜嘶得更大声了。

“她手上的镯子看到了吧？”

既然能看到项链，那肯定也看到了镯子，赛倩都朝我挥手了。

如我所料，王娜猛猛点头。

“玻璃种帝王绿，满色的，也就一个小目标吧！”

王娜没嘶了，她颤着声问：“小目标？一，一亿？”

我点头。

“她身上的衣服看到了吧？”

王娜继续点头，不过她点头的动作已经开始僵硬了。

正好，我也要说完了。

“其实这没什么好说的，夏奈尔罢了。

“所以，给这样的大富婆做地陪，十来万，不过是人家指缝里漏出来的一点，小意思啦！”

最后的最后，王娜问了我一个最关键的问题。

“那你做地陪，为什么还要说是在餐厅工作？”

亲爱的妹妹，我铺垫了这么多，就等你问这个了。我叹了口气：“你知道妈这个人的啦，她最不喜欢什么？”

王娜思索，王娜恍然，王娜说出那三个字——“有钱人！”

我欣慰点头。

“何况这个有钱人，还这么有钱。”

何况这个有钱人——还来自文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