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适时停了下来。

门打开，雨后的空气凛冽而湿润。天色已经暗了，于是吹进来的风也带着寒意。

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你怎么了？”葛青青关切地问我。

她还握着我的手，她一定感受到了我的颤动。

“有点儿冷。”我扯扯嘴角，“出门穿少了哈哈。”

刚出电梯门，一名工作人员便迎了上来。

他在赛倩耳边嘀嘀咕咕，我只听到什么保养、剐蹭、维修……

最后赛倩皱了皱眉：“那就再等会儿吧。”

等进到一旁的休息室，我才知道原来是赛倩的车送去保养，结果回来的路上又被别的车剐蹭了一下，于是又被送了回去——这次不是保养，而是维修。

“你就不能换辆车开吗？”容珀往沙发上重重一坐，有些不满。

“你可以先走。”赛倩语气淡淡，她说完，走到一旁的落地窗前，望向窗外。

“好啦！”项千渝赶紧打圆场，“我都不饿！哥你饿了吗？”

她指了指桌上的果盘：“喏，这里有坚果，你吃点？”

“谁要吃这玩意儿！”

“我去上个厕所。”

太吵了，吵得我心里乱。

厕所的香氛是龙舌兰。

是我不喜欢的龙舌兰。

有人说它有干燥的清甜，有泥土深处的矿物气息，但我总忽略不掉那股烟熏后的苦味。

就像龙舌兰酒。

我最讨厌的酒。

我最讨厌的人——最喜欢喝的酒。

我不想想起这个人，于是我把手伸到水龙头下。水哗哗流到我的手心，再从我的指缝流出。

我鞠水拍了拍脸。

水不够冷，但也只能这样了。

我看向镜中——镜中我的脸同那位葛青青，没有丝毫相似。

我比葛青青高，所以身形也不相似。

毫不相似的我们，为什么都能成为边尚收集的“礼暮云”替身？

还是说，葛青青不是替身？她只是刚好在替身的序列里，所以被人误以为也是替身？

我想到葛青青的脸。不止是脸，她整个人，都是那么柔弱，那么纯洁。让人想要保护，想要呵护。

她值得任何一个男人为她心动，并大献殷勤。

容珀对她，不就很不一般吗？

所以边尚是不是也为她心动了呢？

很心动，以至于反应过来，发现自己居然偏离了设定的人设，居然为一个不像自己白月光的人心动，于是恼羞成怒抛弃了她。

只有这个可能了，除了这个，我找不出别的可能。

我再次把手伸到水龙头下，鞠水，拍脸，鞠水，拍脸……

水一直不冷。

水一直温热。

一个恰到好处的温度，适合所有娇嫩的肌肤。

除了我的。

我手是糙的，脸皮是厚的，我急需冷水来刺激我厚厚的脸皮。因为太厚了，温水无法刺激它。

但这里的恒温系统做得太好了。

做得太好，以至于我这个误入的人，想要点冷水都成了奢侈。

走出厕所，我一抬头便看见跟我一点也不像的葛青青。

她看着我，像是鼓起了极大的勇气：“你——”

该来的，总是躲不过。我站定听她说。

“你是不是，也认识阿尚？我是说边尚……”

她嘴巴一张一合，她一定还说了什么，但我只看见她的嘴巴一张一合。我耳朵嗡嗡鸣响，我听不到别的声音，只听到那句——你是不是也认识阿尚……

阿尚……

阿尚。

礼暮云会叫边尚阿尚。

其实他身边亲近的人都会这么叫他，这并不是什么专属的爱的昵称。这很寻常，只是对亲近之人的称呼。

不寻常的是——她的声音。

葛青青，她并非替身序列的错录，她确实身在序列之中。她贡献的，是她的声音。

同十一年前的礼暮云近乎一样的声音，尤其叫阿尚的时候，像极了十一年前的礼暮云。十一年后的王暮云，并不完全像十一年前的礼暮云。

哪里都像，声音不像。

是有些沙哑的，是不够清脆的，是不再动听的。

不知道为什么，我忽然想到《弗兰肯斯坦》。一部哥特式的科幻小说，讲一个科学家，以死人的尸块创造出一个人。

一个怪人。

一个不能称之为人的怪人。

这一刻我忽然想到这个故事。

如果真的有这样的科学家，边尚会不会让他创造出一个他想要的礼暮云？

把这里像的，那里像的，缝合在一起，创造出他心心念念的礼暮云。

不，不必那么麻烦，因为有我这个最像的。只需要换一下声音，只需要把葛青青的声音，放进我的喉咙，一个礼暮云，一个十一年前的礼暮云，就此诞生。

再没有比这更像的了。

从内到外，从样貌到声音——一模一样。

我看着葛青青，她的嘴巴已经不再张合了，她眼里满是担忧。她担忧的样子，跟王丽一样，但又不一样。

大概她的眼睛更大，情绪展露得更明显，更易被人捕捉，对人形成冲击——她似乎很担忧我。

但她其实没有王丽那么担忧。

她所有的担忧都在她的眼睛里，盛满了，看着很多，其实已是所有。

当然，这所有对一个陌生人，已经很多。

无论怎样的情感，都不会骤然而生，不会一上来，就磅礴不止。所以这所有，已经很多。

足够我感谢她，为她解惑。

“我确实认识边尚，其中详情不便细说，不过我想，我跟你们的流程应该差不多？你还有什么想知道的吗？”

葛青青愣了一下：“没、没有，我就是想问一下……他还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