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克立打开车门，却不见边尚上车。他钉在原地，一动不动，眼睛望向一个方向。

那个方向——

丁克立望着远处那道人影，叹了口气。

驾驶座的林展见后面没动静，打开车窗，伸出脑袋。丁克立对他做了个手势，示意他静静等待。

眼前这个静默伫立的人，明明已经是快要三十的青年，丁克立看着他，却仿佛看到当年十岁的他。

年仅十岁的边尚，是不出意外，他即将服务到退休的小雇主。

见到边尚之前，无论是保姆用人，还是那位不苟言笑的边家话事人，对边尚的评价都出奇地统一，他们不约而同地用到了两个词。

一个是古怪，而另一个，是寡言。

一个寡言古怪的小孩子么？丁克立那时想：一个十岁的小孩子，又能寡言古怪到哪里去？

事实证明他是对的，边尚并不寡言。

边尚同礼家那个叫暮云的小姑娘，每天有说不完的话。从早上丁克立送他到学校，他两见面，到晚上他来接，他两再见。

只要他看到其中一个，另一个即使不在旁边，也在不远处。两人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倒也不吵，因为他两挨得很近，说话声音很小。

偶尔声音大点，也不是吵架，而是讨论一些问题。

包括但不限于：一道题目的解法；晴雨天哪个更好；蚂蚁搬家是从哪里搬到了哪里；如果不写作业就有惩罚，那写了作业为什么没有奖励；植物之间是否有语言，如果有，那不同地区的植物是不是会产生方言……等等。

都是一些他们这个年纪会有的问题，他们有时统一战线，一起声讨，有时各执己见，互不相让。

等到回了家，边尚不说话了，丁克立也觉得正常。

毕竟白天说了那么多话了，他听着都累了，说话的人肯定更累了。回家不说话，正常。

丁克立就这样，看着边尚正常到了十八岁。

十八岁那年，礼家那个快要长成大姑娘的小姑娘，去世了。那时距离她十八岁的生日，只剩五天。

丁克立早已订好飞往海德堡的机票，四天后，边尚就要飞往那里去给她过生日。

只差四天。

生离，死别，丁克立最见不得这两种。

当初离开部队，跟战友是生离。当年还不觉得，年纪大了，大家天各一方，再也聚不起。这时候生离的滋味就上来了，真跟钝刀子割肉一样。

后来去做雇佣兵，几乎天天都是死别。见多了，人都麻了。血再溅到身上，第一反应不是去看人怎么了，而是想：这衣服又难洗了。

于是去做海员，去做保镖，最后到了边尚身边。

给一个小娃娃做保镖，总不会再有生离死别吧？

丁克立没想到的是，他是没有了，他看着长大的人却有了。

两个人明明约好一起考文都大学，翻过年，离高考还有一个月，礼家那位一直在国外休养的夫人病了。礼暮云赶了过去，从此再也没有回来。

一开始，丁克立还听到边尚跟她通电话，很快电话打不通了。去礼家问，礼家一家四口全出国了，剩下的人一问三不知。

丁克立跟着边尚飞往国外，一家家医院去找，根本找不到。

再后来终于有消息了，说是礼暮云为了方便照顾母亲，已经申请海德堡的学校。

电话也打通了。

他们于是约定十月末，礼暮云生日的前一天见。

边尚没有去礼暮云的葬礼。

后来丁克立在老宅听到人议论，得知边尚七岁那年也没参加他外婆的葬礼。

老宅的人说他薄情，说他心冷，说他外婆在的时候对他那么好，留了那么大一笔遗产给他，他却连老人家的葬礼都不露面，不怪他妈妈不喜欢他。

边琅看起来确实不像喜欢边尚的样子，但这类主人家的事，丁克立向来不会细究。这不是他可以插手的事情。

但在礼暮云这件事上，丁克立看到的却不是薄情心冷的边尚。

葬礼，是用来宣告一个人的彻底死亡的，边尚他根本就无法接受礼暮云的死亡。

让一个不能接受死亡的人，去听死亡的宣告，他怎么可能愿意去。

他可能根本就没想过要去。

礼暮云死后第六年，所有人都觉得边尚正常了。

只有丁克立知道，他更不正常了。

他从没日没夜地看礼暮云的录像，听礼暮云的声音，发展到满大街地找人，找跟礼暮云像的人。

然后甩钱。

签合同。

看。

当那些边尚很行的小道消息传到丁克立耳朵里时，丁克立都傻了。

就只是看只是听，怎么就很行了？

明明就不行啊！

几年下来，丁克立几乎可以确定——边尚因为受打击太大，已经逐渐心理扭曲，从而导致生理完全立不起来，以至于每个替身都只是看，还有听。

不然一个男人面对那么多女人，每个都好看，有一个还特别好看，他都只有心理反应没有生理反应，这很不正常啊！

除非他不是正常的男人。

对怎么委婉地劝说边尚去看医生这件事，丁克立表示，他还没想好。

他确实想了很久，但这太难开口了。

不行，对一个男人而言，实在太难启齿了。尤其他还很行，他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还很行。

想到这儿，丁克立再看边尚，心情就更加微妙了。

说不出口，完全说不出口。

来到临海，丁克立没想到边尚还会继续找。毕竟这次的行程这么赶，他以为边尚会忙得脚不沾地，根本没机会扫街。

哪想到这次不用扫，人家自己撞上来了。

临海高端小区的门禁做得属实一般，边尚不过是一个人在小区跑了下步，结果就被抄近道的给撞了。

那时他就该想到，这种主动撞上来的，是孽缘。

但这个王暮云，长得实在太像了。

只要不说话，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谁不当她是礼暮云呢？

他都这样想，更何况边尚。

但她们又太不像了，所以他也能理解边尚面对那些不像有多绝望。只是这一切，都不该成为边尚给出那份指南的理由。

丁克立在边家待了小二十年，这些有钱人不把人当人的事儿，他不仅听过，还见过。他是底层出来的，恐怕这辈子也做不到站在有钱人的位置去认同他们。

所以他一直很庆幸，庆幸边尚在这方面的克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