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没有动。

我朝杨会娟点点头：“我走了，我还有事要忙。”

“就走啊！”杨会娟放下手里打开一半的饭盒，追上来，“你……”

她“你”了一会儿，最后侧过头：“你最近，不要那么忙了，你姐手术都做了，家里不需要那么钱，你也松快一下……”

“我知道！”我打断她，“我最近回家都早了，你看今天不就是？我走了，你进去吃饭吧。”

回去的路依旧在堵。

堵啊堵，好像永远不会通畅，永远无法抵达尽头。

尽头，我真的那么想抵达尽头吗？

不如在路上。

至少在路上，我能暂得自由。

行动被限制，行动反而自由。

不如安排他跟我一起坐公交吧。虽然是封闭的空间，但是人很多。而且便宜，单程只需要一块四。他可能需要两块，他大概不会愿意领一张临海公交卡——只为便宜那六毛。

时间上也好安排，公交的线路都是固定的，即使碰上堵车，那就堵着好了。堵车，也是坐公交的体验啊。

等到六点结束了，还能直接坐公交回去，多好。

哪哪儿都好，就是不知道说服边尚，让他接受我的这个安排。

坐公交，让边尚坐公交，让现在的这个霸总边尚坐公交——光是想一想，就很天方夜谭啊！

但我想了又想，越想越心动。

还有什么，比坐公交，能更快了解一座城市的呢？

没有。

公交，城市的血管，比地铁线路还要密密麻麻，地铁如果是大动脉，那公交就是细细的、遍布全身的血管。

完了，更心动了，已经不想去想别的方案了。

那接下来，想一想怎么说服边尚，让他跟我一起坐公交？

说服边尚这件事情，并不难。

难的是说服现在的边尚。

如果人能一成不变就好了，这样我就能用过去的经验解决现在的问题。可是人如果一成不变，我根本不会有现在的问题。

可如果我没有现在的问题，我就不会去想人一成不变，人就不会一成不变。人就会变，我就会遇到现在的问题，我就会想——如果人能一成不变就好了……

说来说去，都怪边尚变了。

他为什么要变？

人为什么要变？

干脆打电话问边尚——“你为什么要变？”

然后趁他莫名其妙，马上接一句——“如果你没有变，我们就去坐公交！”

他这时一定更莫名其妙，我就可以拍板，说：“你不说话我就当你默认了！”

接着果断挂掉电话。

根本就不用说服。

对待霸总，就要用霸总的手段。

霸总的手段就是——强横、不容拒绝、没有道理。

好想这么干啊！

但我不敢。

我是思想的巨人，行动的跛子。

为什么不是矮子呢？

因为我腿脚不好，是跛了的矮子，所以是跛子。

跛子想给霸总打电话，想给霸总发表一番霸总言论，然后把霸总给霸总了。

我翻出手机。

我塞回手机。

公交车从一排桂花树旁滑过。

桂花又开了。

开得稀稀落落，但仍然很香，被雨水浸透的香，潮湿的，沉重的。

想给边尚打电话，想问他——“你院子里的桂花开了吗？开得好吗？香吗？有摘下来晾干，再做一份桂花甜酿吗？你还爱吃桂花甜酿吗？你还会吃吗？”

很自然地，就拨下了那个号码。

这一次，是响到第五声。

依旧是很自然地，我问他：“如果是和我一起坐公交的安排，你接受吗？随便坐上一辆，不管去哪儿，到了想下车的地方就下车，然后换另一辆，就这样，一直一直，坐到我们想停下的时候。

“如果那时六点没到，我们就往前走。走累了，就坐一会儿，坐厌了，就再往前走

“往后也行，往左往右，也行，或者你想往右下，或者左上，无论哪个方向，都行。

“只要有路，没路也行。

“这样的安排，你接受吗？”

你接受吗？你接受这样的安排吗？

你会接受吗？你会接受这样的安排吗？

告诉我。

我不想猜。

请告诉我。

“可以告诉我，为什么这么安排吗？”

边尚回答了——or。

“因为——”

我可以诚实吗？

我有资格诚实吗？

事到如今，我还能诚实吗？

桂花已经开过了。

没有开过的，是连绵不绝的雨。

所以——

“因为，临海在下雨。

“你或许不知道临海的天气。

“临海的天气，是一个季节一个季节来的。

“比如夏天，几乎都是晴天。

“而到了秋天，某一天忽然下雨，那么接下来很长一段日子，都会下雨。

“明天也会下雨。

“如果下雨的话，你又想了解整个临海，那么坐公交，我想是最好的方式，你觉得呢？”

“如果这是你认为的，最好的安排，我接受。”

“谢谢。”

谢谢你的接受。

谢谢你没有再让我解释。

如果再让我解释，我只能解释为——不好意思我刚才其实是在发癫！是这样的边总，我这边其实还有更好的安排，不过还有待完善，等我完善了我一定赶在明天下午之前提前告知您！

所以，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