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边尚沉默很久，我想我一定会忍不住挂掉电话。

但他没有。

我听到他在电话那头问我：“你是要问，明天下午是几点到几点吗？”

看吧，以边尚的智商，其实是可以猜出我的未竟之词的，所以，我完全可以问出那两个字——几点？

但我没有。

我太傻了，真的。

“明天下午，十二点之后，六点之前，都可以。”

都可以……

六个小时，都可以……

我们有待在一起这么久过吗？我是说，十一年之后——现在。

我感到一阵慌乱。

我摁掉了电话。

我没有说“好的，知道了。”

我也没有说“再见”。

我更没有说“边总”。

这是一次失败的询问，而我接下来，要计划明天下午，明天十二点之后、六点之前，与边尚的出游。

去哪里，做什么，才能不必长久地待在一个封闭空间里呢？

太远的地方肯定不行，开车都要好久，而车，封闭的空间。

近的地方，我家还是他家？

我家？

他家？

啊啊啊！停止！停止不好的联想！

都说了是出去！出去啦！

好像也没说出去？他说的是——“要去哪里”。

去哪里，不代表出去啊！

不行不行！停止停止！

一定是出去！

我缓缓地吸了口气，再缓缓地吐出去。

“小雨！”

有人叫我。

我回头，齐可然站在休息室门口，妆容精致，容光焕发。

真好看啊，女人真好看啊！

“看什么呢！上班啦！”

我回：“看美女。”

齐可然咯咯咯地笑，“讨厌！尽说些实话！还有吗？再说点？”

“……”

一个下午我都在想要去哪里。

干活想，不干活也想。

基本都在干活。

所以基本都是干活的时候想。

又薅到了资本家的羊毛——但这个羊毛是薅给另一个资本家的。

我成了大资本家与小资本家之间的中转站，他们什么都得到了，而我得到了什么。是的，不是问句，就是——什么。

什么，一种不确定，一种疑问，一种委婉的不同意，但以很委婉的方式提出。

这就是我的生活，充斥着什么。

我带着“什么”回了家，下午五点的时候。

时间还很早，比昨天更早。

家里没人，王大国应该还在外面接活。今天过节，活应该很多。王娜王志说是找了份兼职，熟食店的促销员，一兼好几天，还管饭。

我在门口站了会，看到药师佛和保生大帝，我想到王丽。

已经好几天没去医院了，要去看看吗？

王丽，她有按照康复师的要求做复健吗？还是坚持自我，加快进度？不知道她是不是跟杨会娟说了什么，前天晚上就应该我去医院陪护，换杨会娟回来。

但杨会娟没有找我，晚上也没有回来。

这几天似乎是王大国给她们送饭。那谁做饭呢？也是王大国吗？如果是王大国做的饭……

也不是不能吃，就是不好吃。

想到这儿，我走进厨房，打开冰箱。

冰箱空空如也。

也不能算空空如也，因为还剩块南瓜。这几天王娜王志吃的也是王大国做的饭吧，怪不得一放假就找兼职，还是管饭的那种，合着是不想吃了。

我叹了口气，拿上手机出门。

先去超市补了点调料和日用品，再去菜市场买菜。肉已经不新鲜了，我狠狠砍价。虽然店家已经自砍，但他砍归他砍，我还是要再砍砍的。

拎着大包小包爬上七楼，我感觉自己像是做了一次万里长征，腿又开始隐隐作痛了。

以后有钱了，一定不住这么高的楼层。

不对，有钱了，要住电梯房，一层楼都不爬！

把东西分门别类放好，再炒三个菜。

我吃三分之一，备用饭盒里放三分之二。

六点五十二，我再次出门。

公交车被长长的红龙堵在半路，不知道哪里传来歌声。

“……歌唱我们亲爱的祖国，从今走向繁荣富强！……”

真好听。

我心中涌起一股宏大的情感，因为宏大，所以无法投注于任何一个具体的、渺小的个体。只能投注于宏大的群体、抽象的群体。

世界，我爱这个世界。

但如果具体到人。

我不爱这个世界。

所以明天去哪里呢？去这个我不爱的世界——哪里呢？

到医院已经八点。

八点，还需要我送饭吗？

我停在病房门口，门打开，杨会娟看到我，一愣。

“小、小雨？”

我垂下眼：“我给你们送饭，不过你们应该吃了。”

“没呢！还没呢！你快进来！今天怎么这个点来了？最近不忙吗？”她絮叨着，接过我手里的饭盒，冲病房里喊，“丽丽！小雨来了！”

王丽正躺在床上，她应该早听到我来了，因为我看到她是匆忙躺下的。

她背对着我。

她不想看我。

为什么？

杨会娟已经走了过去，她招呼我：“快进来呀！你姐醒着！丽丽，你不是刚还念着小雨吗？现在人来了，你们姐妹两聊聊天……”

王丽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