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一点再晚一点来，也不是不可能。

也有可能人家一点来。

或者两点来。

说不定他会四点来！

六点来，跟我说一句——“你的安排我还是不能接受！”

也很有可能啊！

谁说答应的事就一定要做到？

这很没道理的。

答应了的事不可能做到，或者缺斤少两地做到，这才是常理。

说到底——就不该这么早来！

我往地上一蹲，甚至想原地坐下，如果不是地面太脏，我一定坐下。

“你蹲在这里做什么？”

一个闷闷的声音从我身后上方响起。有雨水打在我的伞上，老大一颗，很响，很脆，衬得那道声音更加的闷。

我站起身，转过去。

我看傻了。

谁能告诉我，我面前这个——从脚到脚，裹得严严实实、黑不溜秋、十分类似木乃伊的人形物，是个什么玩意儿？

不是，谁告诉他这么穿的？边尚，他可能真的有点毛病吧！

黑色棒球帽，黑色墨镜，黑色口罩，黑色卫衣，黑色裤子，黑色运动鞋——哦，还撑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

他一定要从头到脚都这么黑吗！还戴墨镜！戴口罩就算了，还戴墨镜！墨镜和口罩能不能只要一个啊！

“你这是什么表情？”

我抽了抽嘴角——老大，看不出来吗？这是震惊且嫌弃的表情啊！

“边总……”

“今天不用叫我边总。”

什么意思？不叫边总，难道叫边尚吗？这多不好意思啊！我看向他，却只看见他的墨镜上倒映着我疑惑的脸。

我脸上的疑惑居然这么明显吗？

我都这么明显了，还不给我答疑解惑吗？

“直接说就行，我知道你在跟我说话。”

“……”原来不用叫边总的意思，是什么都不用叫啊，好的呢！

“你要说什么？你说。”

“没什么！”我微笑。

你就戴着你的墨镜你的口罩招摇过市吧！看别人盯不盯着你看！

边尚的伞很大，我的伞也不小，我两并排站着，即使伞挨得很近，中间也隔着两个人的距离。

加上无边的雨，周围的人，距离比看上去的，还要再远一点。

是合适的距离。

是适合我跟他之间关系的距离。

但这个距离吧，它有一点不好——我根本听不清边尚说什么啊！

他的伞很明显地碰了碰的我的，他转过来了，他肯定说了什么。但距离太远，雨声太大，人声不断，他的声音埋了一半在他的口罩里。

剩下的一半，埋在雨里，埋在别人的声音里。

这种感觉好微妙。

就是那种——一直在你面前发号施令、而你不得不听、即使不听、情绪也会为之波动的人，忽然你听不到他的声音了。

你依然知道他在发号施令，但你听不到。

这种听不到仿佛一种豁免权，豁免你因不听从他的命令而导致的罪责，豁免你因不听从他的命令而产生的情绪波动。

他仿佛成了一个表演者。

而你是观看者。

你们权力对调，你拥有了点评他的权力。

太微妙了。

这就是权力的微妙吗？

微妙不到半分钟，我面前那个裹得严严实实仿佛木乃伊一样的人形物，拉下了他的口罩。

“不是要坐车吗？坐哪辆？”

哦，原来是说这个啊。

我侧头看了眼——67路公交即将进站。

“那就这辆吧！”

上车的时候，边尚走在我后面。

我收了伞，瞅他一眼，干脆凑到他伞下，“待会你直接上就行，我刷两次。”

他举着伞，没说话。

我上车，他在后面慢悠悠收伞。等我刷完一次，一只手伸过来，“叮哐”两声，一旁的投币箱投进两枚一元硬币。

我愣了下，回头。可惜他的口罩又拉上了，依旧什么都看不到。

大概是雨天，又是假期，车上人并不多。就是地面到处都湿漉漉的，全是雨伞上的水滴落的水迹。

因为湿，边尚走得很慢，我都走到后排了，他还在前排慢慢往后走。

他走得太慢了，慢到司机师傅喊：“快点坐好！要开车了！”

边尚抬头，他一定看了我一眼，他一定想用这一眼传递些什么，虽然这一秒我还不知道是什么，但下一秒我知道了。

因为下一秒，他直接在离他最近的座位——坐下了。

……

真的，跟我想的，一点都不一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