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尚坐下后，就稳坐不动了。

他腰直背直，脖直脑袋也直，全朝着前面。手则搭在腿上。他腿长，座位是不矮的，却被他的腿衬得有点矮了。

整体看起来，莫名有点滑稽。

从前面看可能更滑稽。因为他戴着墨镜、戴着口罩，长柄的黑伞收在他腿边，像根拐杖。

他看上去大概像个眼睛不好使的。

我已经听到刚才上车且坐我前排的两位女生在讨论他了。

她们讨论来讨论去，最后得出结论——应该不是哪个明星，应该是个盲人。

盲人？

我差点笑出声。

不要我的“全副武装”，自己却搞了套全副武装，这下好了吧，被人当盲人了。

下个站点即将抵达，我站起来，走到边尚旁边，拍了拍他肩膀。

他会意，站了起来。

公交车一个急刹，他又坐了下去。

忍住！

没忍住……

我的微笑唇又出来了。

我赶紧低下头，两手一抄，抄起他的胳膊，把他搀了起来。

“我自己可以。”边尚抽手。

我抄得紧，他没抽走。

我凑到他旁边，跟个狗腿子似的，小声说：“这怎么能行呢！地面这么滑，把您摔了可怎么好！就让小的扶着您吧！”

边尚什么表情我不知道，但他的手最后也没能抽走，他被我贴心地扶着，一路扶下了车。

下车的那刻，我看到后排女生狂拍同伴肩膀：“你看你看！果然是！”

是的是的，就是这样的，就是这样的没错！

下了车，边尚秒开伞。

一把大黑伞，撑住两个人。

边尚在伞下看我，他肯定在看我，因为他头都转过来了。两个大大的黑色镜片对着我，照出我疯狂上扬的嘴角。

“微笑唇？”边尚的语气有点怪。

怪可怕的！

我一秒退伞，退出伞外两步远，然后唰——尴尬了，伞太旧了，伞骨生锈了，没唰开。

大黑伞默不作声地移了过来，连带边尚的脚步，一起移了过来。

我发现他挺会平移的，移得这么平这么稳，他不会练过吧？

“你刚才是故意的。”

我警铃大作，连忙否认三连：“我不是！我没有！你乱讲！”

“把我当盲人？”

“怎么可能——”

边尚摘下了墨镜。

他确实在看我。

他的眼睛很清澈。

他肯定每天都睡得很好，至少睡眠质量很好。他的眼白没有红血丝，瞳仁黑亮，看人的时候，如果专注地看你，你会觉得那双眼里只有你。

他确实应该戴着墨镜。

他不该取下墨镜。

他戴着墨镜，我可以从他的镜片上看到我。

他取下墨镜，我就只能从他眼里看到我。

我不想从他的眼里看到我。

我扭头，“405来了，要坐吗？”

依旧是“叮哐”两声。

这次边尚走我前面，他衣服裤子都是黑色，我分不清他是从衣服兜里掏出的硬币，还是裤子兜里掏出的硬币。

这两者差别很大。

如果是衣兜，那要是我抄起他两只胳膊，把他拎起来摇一摇，是不是可以听到从他肚皮那里发出的叮叮哐哐？

跟小猪存钱罐一样。

如果是裤兜，那冷冰冰、梆硬硬的硬币坠在裤兜，真的不硌大腿吗？

好想知道啊。

车上的人比上一辆要多，前面已经坐满了，后面倒是有空位，但是是两个分开的空位。

边尚走了两步，抓住一个拉手，站住了。

还挺挑。

既然他站着了，那我也不好往后面坐着。我挑了个他前面的前面的拉手，抓住了。

距离，永远都是很重要的。

我想着距离，但我忘了，公交车，往往都大开大合，猛刹车，猛起步，随便哪个“猛”，都能甩人车前到车后。

而这位司机，不负“猛”名，他一个起步，我往后一甩——

我差点以为我就要被甩到边尚怀里了，我思绪很乱，我心脏猛跳，我的手差点就要抓不住拉手。

如果我抓不住，那我岂不是完全就……

呵呵，想什么呢我？

我根本不会被甩到边尚怀里啊！因为我后面——空空荡荡。

边尚，他也被甩了！

他甩得比我还狠！

如果我是稍稍撇了个弯，那边尚，他完全就是撇成了??呀！他的脚都快冲到车门口了，他的手还在前面，起码一点五米处。

人长得高，长手长腿，有时候真的不是一件好事。因为出起糗来，比起别的人，视觉效果，简直拉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