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夸我风趣，或许是他品味独特。
三个人夸我风趣，可能是我真的风趣。
风趣的我矜持点头，很想再卖弄下我的风趣。可惜，我因为被夸，这会儿正满心自得，一时想不出什么新的有趣的话。
如果强行卖弄，那就很不风趣了。
于是我矜持地点完头，选择闭嘴。
卓曼拿起客房电话，我精神一振。
来了吗？终于要来了吗？这是要打匿名电话了吗？
等等，匿名电话——打给谁？
桑名是她弟弟，她弟弟又跟她妈断了，所以必不可能打给她妈。
难道是打给谢从礼？但她们看起来好像并不认识昙西，既然不认识昙西，那就更不可能打给谢从礼。
电话接通，我听到卓曼说：“你好，这里是1304，我要点餐。”
“……”搞半天，是点餐啊。
所以她们费这么大力气，又是蹲守又是追车，现在还住到隔壁——就为了吃顿饭？
我不懂。
大小姐们的世界，我不懂。
但我确实饿了，所以大小姐们怎么安排，我怎么来吧。
项千渝已经捧着菜单凑到卓曼旁边，她两你一句我一句，这也来那也要，今晚这顿饭，看来就算来只饕餮，也能吃个半饱。
我往沙发上一靠，一个灯球落到我怀里，我看向赛倩。
赛倩手里还捏着一个灯球，“你看起来好像有点失望？”
又在火眼金睛了，这个人，一天不观察会死吗？
我转过头，把灯球举到灯光下看：“失望？你肯定看错了，我怎么会失望呢？再说了，我失望什么？”
“失望——没有你想象中的狗血戏码。”
“那你要失望了，目前的戏码就已经很狗血了。”
“哦？”
“难道不是吗？”
我把灯球向上抛出，抛得高高的。抛上去，接起来，接起来，抛上去……
小小的灯球，易碎的灯球，一旦我没接住，它就会掉在地上，啪叽——碎掉。
人也是这样。
看似是狗血的戏码，但狗血背后，是已经拉到极致的关系。弓弦不可能无限制地绷紧，人的关系也不可能无限制扩张。
总有一天，总有那么一天，这段关系里，会有人，啪叽——碎掉。
很可惜，碎掉的人，往往不是脆弱的人，而是身处下位的人。
真是太可惜了。
我在抛灯球，赛倩看我抛灯球。
她趴在沙发靠背上。
沙发是S形的，一道S弯两个座位，另一面的S弯也是两个座位，恰好她坐另一面。因此她趴沙发靠背上，看我时，身体是侧向我的。
比并排时候的侧向离得更远，但某种程度上，也比并排时候的侧向离得更近。
因为有所遮挡，她毫无顾忌地靠近，她看我抛灯球，脸快贴到我肩膀。
“王暮云。”她忽然叫我。
灯球从我指尖擦过，直直下坠。
想象中的啪叽没有到来，我低头——原来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灯球落在上面，毫发无损。
我捡起灯球，手指不自觉地痉挛了一下。
刚才那刻，我差点以为赛倩叫的不是王暮云，而是礼暮云。
她那样的语气，分明就是在叫礼暮云。
这个女人太可怕了，我决定离她远点。
门铃按响，丰盛的餐食一车车送来，最后一车还送了一盘精致小巧的月饼。
卓曼她们把吃的喝的一股脑堆在落地窗前的榻榻米上，她跟项千渝坐了一边，赛倩走过去，坐她们对面。
她们坐定，一齐看向我。
“快来快来！”卓曼朝我招手。
项千渝举起酒杯：“一起过节吧！”
赛倩无言，只一味看我，看我一眼又看身旁，然后再看我，眼神——很挑衅啊！
怎么，赌我不敢过去吗？
哼，我偏过去！
我昂首挺胸，走到赛倩身旁坐下。
刚坐下，手里就被塞了杯酒，然后“当、当、当”三声，每个人的酒杯都同我碰了一下。
“中秋快乐！”
欢乐的人群没有离我远去，在这间不小的房间，节日的气氛依旧在我身旁的人身上延续。
那顿没能在家吃上的团圆饭，在这里吃上了。
谁说团圆一定要跟家人？跟路上碰到的人聚首，一同举杯，一同欢呼，怎么不算一种团圆？
我于是举杯，什么话也没说。
她们突然与我生出默契，纷纷举杯。酒杯碰在一起，映着远处重新升空的烟花，这一刻，我仿佛又找回了点什么。
不因利益而聚，不是工作所需，并非血缘维系，抛开一切背景，只看这个人。
只看我这个人。
我已经很多年没再接触这样的情感，我的生活被家人填满，分不出多余的感情。分出一分，都像是对家人的背叛，因为本就不多，分一分，就少一分。
可是人不可能只有家人，不是吗？
我的目光，从我身旁的人身上滑过。
从卓曼身上滑过——她察觉到我的目光，坦然与我对视，并递我一块面包：“尝尝？我吃着挺好吃的。”
从项千渝身上滑过——她正给她刚用骨头拼好的小猫拍照，拍着拍着，手机一竖，摄像头对准我，她在手机后大喊：“这个角度好！不要动！对！就这样——完美！”
从赛倩身上滑过——她一直在看我，等我的目光滑向她，她朝我举杯，静静地，敬我。
面包果然很好吃，照片拍得很好看，酒被一饮而尽——我道谢，道谢，对饮。
我跟她们能成为朋友吗？
我不知道。
但我想，真诚以待——在我能真诚的范围内，真诚以待——或许可能。
酒足饭饱，残羹撤去，项千渝抓住赛倩的胳膊：“你最近干嘛去了？电话打不通，我还以为你回文都过节了，结果他们说你不在。”
“没干嘛，出了趟远门。”
这回答，可真够语焉不详的。我斜眼看赛倩，正好看到她投向我的眼神，这个眼神——不好！
果然，下一秒，赛倩话头指向我，“最近可不止我不在，还有个人也不在。”
“谁啊？”卓曼加了进来。
赛倩吐出两个字：“边尚。”
“边尚不在？”项千渝的目光立刻投向了我，“边尚去哪里了啊？也出远门了吗？”
我磨着牙，没有回答，卓曼却回答了：“他回文都了吧？他跟寰宇科技那边好像没有谈妥，我看这两家的合作，怕是悬。”
边尚跟寰宇科技的合作没有谈妥？我正要再问，项千渝的手已经抓住我的胳膊。
“诶诶！你两不会黄了吧？”
“……”
妹妹，你再抓下去，黄不黄我不知道，我的胳膊倒是要被你抓红了。
“千渝，你有点奇怪哦，他们黄了你这么开心做什么？你不会喜欢边尚吧？”
卓曼，问得好！继续问！
“Celia，她喜欢边尚，你不会才看出来吧？”
赛倩，问得好！继续问！
项千渝在卓曼和赛倩的注视下颇有些不自在，她哈哈两声，手一松，我赶紧把胳膊往背后收。
“哈哈，你们两个……”项千渝打着哈哈，左右看看，最后下巴一扬，“好吧！我是喜欢！”
她果然喜欢。
只是，人的喜欢这么多种的吗？还有她这样的——追问喜欢对象跟别人八卦的喜欢？
我太好奇了，我忍不住问了出来：“可是你看起来，好像更喜欢他——跟别人的八卦？”
卓曼在一旁连连点头，看来她也这么觉得，所以这大概是她没看出项千渝喜欢边尚的原因？
项千渝看眼我，又看点头的卓曼，她噗嗤一笑，捡了个大抱枕靠上了。
靠上后，她手搭在胸前，再次肯定地回答：“我确实喜欢边尚，但是——”
她一个长长的转折，转得赛倩也朝她看。
“但是他不喜欢我啊！”
这么简单？
就因为不喜欢自己，所以就去追他和别人的八卦？
当然没有这么简单，项千渝继续解答。
“他这个人，心估计是石头做的，太难打动了！我都那么跟他示好了，转头他就把我说的给忘了！他这个人是还不错，但我也很好啊！”
说出“我也很好”的项千渝，在灯光下，也发着光。
项千渝朝我促狭一笑：“你不会觉得，我喜欢边尚，就会跟那些霸总文的恶毒女二一样，不择手段也要得到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