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做了一个长长的梦。

梦一开始，我就知道是梦。

因为梦里的边尚，是十七岁的边尚。

十七岁的边尚，同我并排走在路上。

下山的路。

深色的青石板，两边堆着白色的雪，我们呼出的气也像雪，雾化的雪。周围偶有簌簌的声音，是树上的积雪在掉落。掉下来，发出更大的声响。

但这些声音都没有我们的脚步声响。两个人的脚步声，一起抬，一起落。落得很轻，声音很响。

还有衣服摩擦的声音，也是簌簌的。但它不是积雪，不会掉落，只会一直簌簌、簌簌……

下山的路好像没有尽头——我刚这样想，簌簌的声音消失了，只剩远处的簌簌。

远处的簌簌带着回响，好像周围很空。

但周围并不空。

回响来自我胸前。

我低头——

原来是我的心空了。

我的心空了，我身边也空了。

可我身边本来就是空的。

因为边尚，他在我身后，他不在我身边，他一直在我身后。

我回头。

我又看到十七岁的边尚。

十七岁的边尚，长着二十九岁边尚的脸，站在我面前，抱着梅花。梅花的红，围巾的红，映着他嘴唇的红，耳朵的红。

他的脸也有些红。

他望着我，眼里无限温柔。

他以同样的温柔唤我——“阿云，阿云……”

一声声，一声声，只是唤我。

醒来的时候，枕头又湿了一片。

我愣了愣。

我闻了闻。

没有味道，不是口水。

还以为半夜饿到流口水，居然没有，看来我还不够饿。

十月的临海正式入秋，下了几场雨，温度已降到二字开头。

我起床套上衣服，推开窗，正好一阵风刮来，刮得我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我伸头往外看。

十五层的高度还不足以使我目眩，但我目眩了。

饿得目眩。

我收回脑袋，从包里掏出糖，剥开吃了。

圆扁的硬糖在舌尖一滚，廉价的橘子味儿便在口腔内溢开。

其实橘子味儿和橘子味儿也有区别，纯天然和纯添加的区别。

我咬着纯添加的橘子味儿硬糖，坐在窗前，吹风，吹冷风——冷风使人冷静，我需要冷静。

只有冷静了，我才不会继续昏头，继续停摆。

十月十四号，七天，整整一周，我已经停摆整整一周。这一周，除了每天上午依旧去面包店，其他时间我都窝在旅店。

我什么也没干，除了等。

我不知道我在等什么。

或许等一个人，等一个人的电话。又或许等另一个人，等另一个人的电话。

我当然什么也没有等到。

边尚离开的第十二天，赛倩说他回来的第八天，他没有回来。

当然他也可能回来了，他回到了临海，在做他的事情。他只是没有找我，没有打电话给我，因为他没有义务找我，没有义务打电话给我。

因此于我而言，他就算回来，他也没有回来。

而赛倩，似乎也离开了临海，她也没有再找我，也没有打电话给我。朋友一说，大概是我的一场幻觉。

我早该明白，差距如此大的两个人，如何做朋友呢？

朋友，甚至比爱情更要求平等。

所以七天，够了。

等任何一个人七天，够了。

等待不能解决任何问题，相反还会增加问题。

比如现在，我不仅要多花大几百的房费，还浪费了一段本可以用来找工作且很快找到工作赚钱的时间。

家里的事也没解决，当然冷处理一段时间也好，但最后总归是要解决。既然总归要解决，那不如早解决。

在那些不该出现在我生活的人消失后，我的生活也该继续了。

我和他们本来就是永不相交的平行线，以前的相交是错误，后来的相交也是错误。现在和以后永不相交才是正轨，是不再错误。

就这样——各归各位吧！

面包店的工作最近越发忙碌。

中秋那几天搭着月饼卖的蛋黄酥广受好评，店里接了好几个大宗的礼盒单子，老板和金师傅已经没日没夜地在后厨忙了三天了，就这么忙也才把单子做个四分之一。

来店里的客人买蛋黄酥的也多，多到齐可然感慨：“干脆别做面包蛋糕了，都做蛋黄酥好了！蛋黄酥的销量都快赶上总销量的一半了！店名也可以改了，别叫街角面包房了，叫街角蛋黄酥吧！”

她正说着呢，老板又叫她了，“可然！再烤一批咸蛋黄！”

“来了……”她有气无力地应着，把手里的叠了一半的礼盒交到我手上，“加油！”

然而再怎么加油，我也只需要加两小时的油。

等我换下工装，齐可然看我眼神活像我是背叛革命的叛徒。

我拍拍她的肩膀：“加油！”

推开门，细雨如毛。

这种雨最讨厌了。

打伞吧，它又很小，小得可以忽略不计，显得打伞多此一举。不打吧，它确实是下雨，淋的时间久了也会湿，尤其头发，湿到油。

不过我不用纠结，因为我根本没有伞。

看吧，没有选择才是最好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