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小学二年级的礼暮云来说，边尚实在是个很奇怪的转校生。
跟别的孩子比，他简直像没长嘴巴。
当然，他长了，还很好看。
礼暮云对好看的标准是很严苛的，因为她有一个以再严苛的眼光来看也好看得不得了的美人妈妈。
有这样的妈妈，看别人，自然而然就提高了标准。
然而即使以这样的标准，边尚的嘴，在礼暮云看来也好看得不得了。
礼暮云学工笔画的时候，老师教她画美人，画的时候念：美人唇，立小山。
边尚的上唇，就立了这么两座小山。
不高的小山，工笔画一样的小山。山脚的唇珠是一粒露珠，停在花瓣一样丰柔的下唇。
礼暮云给她的工笔美人上色的时候，唇色往往用一点红，加一点白，再加一点点的橘，以水稀释，最后拿笔轻轻一扫——一抹泛着水色的、极浅的、闪着光芒的红，就这样出现了。
边尚的唇色，像极了她笔下的那抹红。
这样好看的嘴，几乎一出现就被礼暮云所注意。
礼暮云期待着，期待着它张开，期待着它动起来，尤其笑起来。
然而这个奇怪的转校生，他的嘴跟珠蚌一样，轻易不张开，更别说笑。他的嘴似乎只有两个用途：一个用途是吃饭，一个用途是喝水。
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其他可以使用的功能，比如说话。
说不失望是假的，尤其他还成了她的同桌。
礼暮云本来有同桌，是相当爱说话的小姑娘。嘴巴虽然没有达到好看的程度，但它从不合上，总是张开，总是动着，时不时还向上弯起，拉出一个夸张的弧度。
那是一张没有静态美却很有动态美的嘴，但它的主人转校走了。
一个人转校走了，另一个人转校来了，礼暮云的同桌很快替换为嘴巴只有静态美却没有动态美的边尚。
从那之后，礼暮云体验到了另一种极端的校园生活——从无时无刻不在进行的叽叽喳喳，变为每时每刻都没动静的一言不发。
太极端了，礼暮云又适应了好久。
但礼暮云也是个奇怪的孩子，她从来不和不和她说话的人说话。
也许边尚不是故意不和她说话，因为他甚至不和老师说话。老师点他回答问题，他都是一言不发。
他平等地不和学校的所有人说话，包括她。
但这是他的平等，而她有她的原则。
所以一个学期过去了，他们两没有交谈过一句。
第二个学期也过去了，他们依旧没有交谈。
第三个学期慢悠悠地来了，和前两个学期一样，他一样沉默，而她回他沉默。
直到——那一天的到来。
那是一个秋天的午后，阳光把一切都晒得焦黄。天很高，也很蓝，是个适合看天看云的午后。
于是礼暮云逃了午睡，偷偷地跑到隔壁空教室，趴在窗台上，看天，看云。
看着看着，她听到一个声音，悉悉索索，来自她左边。
她扭头——左边藏蓝色的窗帘动了一下，很快又动了一下，最后一整个掀开，一个人从窗帘后钻了出来。
钻出来的人，有一张以她的标准来看也好看得不得了的嘴。
嘴的主人，是她的同桌。
边尚。
边尚大概完全没想到她会在这里，当然，她也完全没想到边尚会在这里，于是两个人大眼瞪大眼，对视好久。
就在礼暮云想着要不要打破——从来不和不和她说话的人说话——这一原则时，她看到边尚的嘴巴动了。
这个嘴巴一直只有两个用途的男孩子，张开他那张好看的不得了的嘴，说出同桌一年多来，他对她说的第一句话。
他说：“保密。”
礼暮云那时就想：太好了，她可以跟他说话了。
然后他们开始说话，一直说，一直说，一直说了很多年。
其实一开始，他们还没有这么多话说。
虽然边尚主动开口，但他就说了两个字。说完两个字，他又沉默了。他沉默，礼暮云也沉默。
他们沉默着，一起逃午休。
沉默着，一起在空教室看天，看云。
沉默着，一起度过了一个又一个——秋天的午后。
下第一场雪的时候，礼暮云早早出了门。
司机送她到半路，她下车走。走到一个拐角，她遇到同样走在路上的边尚。
边尚穿白色的羽绒服，戴红色的围巾，而她穿红色的羽绒服，戴白色的围巾。他两打扮得相似又很不相似。
因为这份相似又不相似，礼暮云莫名雀跃。她笑着走过去，边尚也停住了脚，他们汇合，开始并排走。
“早上好呀！”
“嗯，早上好。”
这是继上次“保密”后，他们的第二次交谈。这一次的交谈，比上一次就要长很多很多了。
路有多长，交谈就有多长。
路有多长呢？
大概两个小小的人，慢慢走，走了二十多分钟那么长吧。
后来路越来越长，交谈也越来越长。
天越来越冷，雪越下越大，雪地的行走却没有停过。两个人默契地在那个拐角相遇，没有谁早来，也没有谁晚到。
一切都好像是偶然，他们相遇，他们同路。
但实际上呢？实际上并非如此。
礼暮云有早到过，她远远望见路口没有人影，于是她在车里等。等到那个人影出现，她下车，不紧不慢地走过去，一切似乎刚刚好。
她也有晚到过。
她急匆匆地下车，急匆匆地冲过去，冲到一半又停下，又不紧不慢地，走到那个拐角。那个拐角，边尚似乎也刚到。
但礼暮云已经知道——他不是。
她早看到他的车远远停在另一条路上，原来他也在等。
第三个学期也过去了，过去的那天，他们坐在教室。老师在上面交代放假事项，他们在下面互写纸条。
写完交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