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临海到文都，航程一小时五十四分钟。
从文都到临海，车程十一小时三十二分钟。
除了边尚自己，没有人知道，这一次他来临海，其实是他自己开车来的。十一小时三十二分钟的车程，他从下午两点开到半夜两点。
半夜两点，他前往那个命运的拐角，等待他的命运。
当然没有等到，谁会在半夜两点出现在那里？
就算出现，也是白天，也是十点。
但是第二天十点，她没有出现。
第三天十点，也是。
不仅十点，其他点也没出现。
边尚闭上眼，他鼻端依旧萦绕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烧烤气味。
霸道的烧烤味与车里的橘子香奇异地融合在一起，明明一个清冽，一个浑浊，却能融在一起，交织成带着烟火味的、落地的气息。
几天前的冲动行为以及一连几天的等待，在这一刻，似乎有了一个合理的解释。
他是为了这股气息而来。
为了这股气息中浑浊的那一方而来。
为了她而来。
洗完澡，换了衣服，烧烤的气息好像还是没有散去。
其实已经散去，但边尚觉得它在。
边尚看向一旁的手机——要给她打个电话吗？问她明天的安排。
这时候问会不会太早？她可能没想好。或许应该告诉她他明天的时间，他明天下午有空，晚上也有空。
手机亮了，他眼皮一跳。
是边琅。
边琅语气意料之中的生气：“边尚！你在搞什么鬼！”
“我在临海。”
“我知道你在临海！今天的董事会你怎么没参加？你是嫌你的位置坐得太稳了是吧！”
“卓开琴已经回来。”
“说了卓家不重要！我们的目标不是海外！”
“但你依旧需要这步棋不是吗？我是最合适的人选，你知道的。”
电话那头的人没有再说话，很快，电话挂断了。
边尚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站久了，能看清窗外很远处，有波涛涌动。
他拨通丁克立的电话。
“喂！阿尚！你可算打电话过来了！今天你妈那脸色你是没看到……”
“她刚打电话给我了。”
“啊——那你是回来还是？”
“我跟卓开琴约了明天上午。”
“行，那我这边还要继续盯着吗？他们几个看起来挺安分的，没什么异常，会不会是……”
边尚不知道什么时候有了按眉头的习惯，听了丁克立的话，他手指下意识按了上去，皱成一团的眉头，按上去的时候隐隐作痛。
但他只是按上去，没有揉。因为已经揉不开。既然揉不开，何必去揉？
他按着眉头，想到一个人：“我们可能漏掉一个人。”
“谁？”
“边颂。”
“我明白了。”
打完电话，边尚依旧没有开灯。
在黑暗中待久了，他似乎就习惯了黑暗。或许他就应该生活在黑暗中，因为他内心深处，有一些不能见光的东西，即将破土而出。
但是，是她自愿的不是吗？
是她自愿这样的。
是她自己说——要把合同做完，要陪他三天，她说她随叫随到，是她自己这么说的。
他没有威逼也没有利诱，他已经结清了那八十万，但她依旧这么说，这么做，所以是她自愿。
黑暗中，边尚想起她的脸。
离开的那段时间，他时常想起她的脸。离开的时候他告诉自己，放过她，放过这个已经被命运作弄得很可怜的人。
他们都是可怜人，只不过他是有钱的可怜人，她是没钱的可怜人，所以她更可怜，
所以放过她。
只是他越想放过她，就越是想起她。
他们才认识多久？满打满算，不过半个月。半个月，十六天。十六天，相处又有多久？六天都没有。
但他还是想起她。
想起她，想起她跟她一模一样的脸。想到他做梦，梦里两张脸混在一起，他几乎分辨不出谁是王暮云，谁是礼暮云。
她们明明那么不同，为什么梦里那么相同。
如果梦是人潜意识的投射，那是否意味着——他认为她们相同？
但她怎么可以跟她相同？
她们不同。
她们一定不同。
这样想着，于是又想起她，想起她的脸。
死去的人已经死去，活着的人还在活着。活着的人找不到死去的人，那如果找一个跟死去的人一样的人呢？
这样的想法一冒出来就被他压下去了。
放过她——他再次告诉自己。
他真的决定放过她，直到那场订婚宴。
那场几乎把交易码到明面，没有感情全是生意的订婚宴。那场订婚宴，婚宴的主角全程没有交流，但他们都跟他有交流。
先是容琛。
这个已然是容家半个话事人的男人，见到他，仍像小时候一样，以大哥哥的姿态拍了拍他的肩膀，感慨道：“这么多年没见，你都这么大了！”
他跟容琛，还是幼时住在老宅时一起玩过。那时容琛就已经大孩子，跟他玩，也多是他逗他。
因此这次容琛依旧是逗他的语气：“听说你这些年交了不少女朋友？不错啊小伙子！你小时候我都没看出来，长大玩这么花呢？”
说着又压低声音：“不过这种事还是得节制，听哥一句劝，悠着点！”
边尚想要解释，但容琛根本不给他机会解释，他又拍拍他的肩，哈哈笑着，往别处去了。
容琛走了，赛倩来了。
赛倩盯着容琛离去的背影，神色难辨，她仿佛是随口提起一般，问边尚：“你知道卓开琴要回临海了吗？”
卓开琴要回临海的事他当然知道，但赛倩为什么要特地跑到他面前提起呢？
她想做什么？
边尚知道赛倩讨厌他。
她的讨厌或许和其他人一样，或许不一样，但无所谓。无论他们以什么原因讨厌他，他都不在乎。
因为不在乎，所以可能又做了更多的事让他们更讨厌。
如果不是社交需要，他们不会主动找他搭话，所以赛倩，她想做什么？
边尚猜度着赛倩的来意，赛倩却好像根本不需要他回答。
她问完这一句，又莫名其妙地丢下一句：“有人在临海等你。”
她走了。
如同她来时一样，不知道来意，不知道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