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不想承认，但边尚确实是因为赛倩的这一句——“有人在临海等你”——驱车赶到的临海。
他都没有问“有人”是谁，他默认这个“有人”就是她。
一路上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她在等他，她在等他，她在等他……
如同十一年前，也有一个人在远方等他，他狂奔着，想要赶到那个人身边。十一年前他没有赶到，这一次，他不会放过。
是她在等他，不是他不放过她。
但他没有去见她。
他没有主动去见她，他也在等。明知道她在等他，他却也在等。
他说不清他在等什么，冲动赶到临海好像用掉了他所有的行动力，现在他只想等。
等一个结果，或者，等一份天意。
看天意，是否让她跟他再次相遇。
看天意，看天上那个人是否愿意。
看天意，看天意是否容忍他将更残酷的命运压在一个已经很可怜的人身上。他是不是不放过她？如同他不放过自己。
边尚不敢再想，因此他只能等。
然而一连三天的等待让他明白，天意并不愿意。
这样也好，他不必做一个更坏的人，他只需要慢慢烂掉，烂到有一天被人发现——原来他早已死去。
临海阳光灿烂的下午，像极了很多年前的秋日午后，边尚再一次躲进窗帘后面。
可惜再也不会有人待在窗帘外面。不会有人待在外面，等他掀开窗帘，等他说一句：保密。
那是很多年前的故事，是留在十一年前的故事。
是他固执地把它们带到十一年后，他不放过它们，于是它们现在也不放过他。
都是天意。
房间外面传来两声惊呼，惊呼后是一连串的讨论，很吵，他忘了关门。
他正要起身，却听到一句——“这个外卖员的背影怎么看着那么像王小姐啊？”
他猛地掀开窗帘：“你们说什么？”
他是跑着下去的，他都忘了他可以坐电梯。或许他没忘，他只是觉得他的脚会比电梯更快。
他一路跑到那个拐角，看上去真的很像是在运动。
拐角风静静，草木萋萋，阳光碎在枝叶之间，投在地上，金桂一样的斑影。
接下来的一幕如同电影里的慢镜头，静止的风被奔跑的人带起，草木也为风摇动，有脚步踏碎斑影，于是他义无反顾地往前。
他如愿地撞了上去。
无论如何，天意——是愿意。
天意愿意，那她呢？她怎么想？
回答他的，是自她手上甩飞，最后狠狠飞向他的一袋避孕套。
避孕套——边尚捏着一盒散落在他身上的避孕套。
他忘了她是在送外卖，他只觉得这盒避孕套额外刺眼，刺眼得就像站在她身旁的那个笑得牙不见眼的男人。
他知道这个男人——桑名。
卓开琴前任丈夫带回来的儿子，跟卓开琴有过不清不楚的关系，是容珀那个圈子里的人。但这个人，他比容珀玩得更花，名声也更不堪。
这样的人，她怎么认识的？他们怎么靠这么近？这盒避孕套……
直到最后看到她以公事公办的语气让那人打赏，边尚才松了口气。
松完，他愣住，自己这是在干嘛？
这陌生的情绪，难道自己——
在吃醋？
吃醋不会只有一次，吃醋一旦开始就无法停止。
比如当她试图撇清跟他的关系。
比如当她盯着那人屁股。
比如当她阴阳怪气地回怼。
醋，又来了。
但当她问他——“你想干嘛”时，他再一次愣了。
有些想法不能宣之于口，只能藏在夜里。
在白天，在阳光明媚的这天，他无法说——我是来不放过你。
尤其她送着外卖，甩着保安，鲜活地活着。如果不是撞到他，大概都不会被抓住。她会顺利地送完这一单，然后下一单。
她会在临海照常过着她的生活。
她的生活，没有他的生活。
他为什么还要搅进她的生活？
可是盯着她的脸，看见她在自己面前。生动的她，活着的她，和他一样有血有肉有温度的她，是他可以触碰到的她。
他完全无法不看她。
他也完全无法放过她。
林展的突然闯入是一记提醒，提醒了边尚，他刻意移开目光，去听林展说。
她现在过得很好，没有他很好。
他应该放过她，就像十几天前放过她那样。
可她，可这个女人，她又说起了合同。
他都打算放过她了，她为什么还要自己跳进来？
是你自己跳进来的，他想，我只是顺势而为。
边尚觉得，她或许也喜欢他。
他不确定。
或许她更喜欢钱呢？
她很矛盾，她应该是很喜欢钱的人，但她并不爱钱。她只是需要，因为需要，所以喜欢。
那他有钱，她会不会也需要他？因为需要，所以喜欢。
不喜欢也没关系，只要需要。
临海的夜真的比文都短。
边尚做了个梦，梦到一半他就醒了。
他醒了，天亮了。天亮了，新的一天开始了。
窗外树还是绿的，花草还是茂盛的，除了太阳，太阳不再是灿烂的。太阳躲进了云层里，今天是个阴天。
上午跟卓开琴的会面约在九点。
上午结束，他在临海的所有事务就全部结束。
他会有一整个下午，一整个晚上，以及一整个明天。
这样想着，边尚又想给她打电话。
手指将要按下去的那一刻，他想起了那半个梦。
梦里他和她又在江边，跟昨晚一样。
跟昨晚又不一样。
不一样在——梦里的他们离得更远。
一股奇异的感觉涌上边尚心头，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是距离，是他跟她之间的距离。
昨晚他们之间，不存在这种距离。她单方面地跟他不存在这种距离。
王暮云，她难道，已经爱上他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