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很快，他站起来了，他转身，他看向我。

他的眼神像我睡醒时看到的世界，是黑的，黑沉沉，里面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黑沉。

他走向我，每一步都很大声，像踩在我的耳膜上。

他终于走到我旁边。

我没有动，因为我不会反抗，我也很好奇——他想做什么？不回答我的问题，把我带到这里，他想做什么？

事到如今，他想做什么？

边尚在我旁边站了许久，久到我以为他又成了装饰。

我看向他，我看到他弯腰，他的手抓住我的下巴，往上一抬，于是我与他对视。

所以他想做的就是跟我对视？

我无意再去探究他到底在看谁——看我，亦或看从前的我。

没有意义。

没有结果，所以没有意义。

我坦然与他对视，他反而慌乱起来。

他慌乱地挪开视线，挪到我身上，停留在我身上。

“衣服……”他的声音有些干涩。

他的手还抓着我的下巴，他又说到衣服，我简直不能不往那方面想。但我真的想错了吗？他就是那个意思吧，不然为什么带我来这里？

这里，这个房间，这个晚上。

我挣开下巴，干脆往床上一躺。

“衣服——边总您不会自己脱吗？男人们不都是喜欢自己上手吗？怎么，边总您不喜欢？”

我躺着，看不到边尚的表情，只看到天花板。

有钱人家里的天花板都搞得这么艺术，还是波浪形的。不知道灯带的光效有没有蓝光，如果有，点亮后不就是海的波浪？

我没看到海的波浪，倒是听到边尚说：“你去把衣服换了吧，浴室有备用的睡衣。”

他说完，脚步声响起，而后渐远。

我听到开门的声音和关门的声音。

他又走了。

霸总的心思果然不要猜，因为猜来猜去也猜不明白。

我不猜，我去洗澡，我去换衣。

我换完衣出来，有人敲门。

边尚居然这么有礼貌了？还会敲门？

然而不是边尚，是一个我不认识的中年女人，她送来了晚饭。

我吃着晚饭，她换着被子，我吃完她换完，她收好碗筷就走。她没有向我自报家门，她没说我也没问。

窗外的雨好像小了，我没有听到雨声。我走到窗前去拉窗帘。

手刚碰到，窗帘自己动了。我松开手，一整面落地窗在我眼前展开。穷久了，都忘了有钱人家里的窗帘是自动开的了。

窗帘拉开了，我看到窗外。窗外还在下雨，只是里面的我听不到。

隔音真好。

我摸了摸玻璃，很有割下一块装回家的冲动。但鉴于我应该割不了也搬不动，我放弃了。

没有雨声的房间是这么安静，安静得只有我一个人。

我不知道干嘛，下午睡得太多，都睡到晚上十点，现在十一点多，我一点儿睡意也没有。

没有睡意，只好站着。

站着无聊，只能逛起来。

这应该是边尚的房间，因为房间不大，东西很少，又是黑白灰的调调，完全边尚的风格。在卧室风格这方面，他倒是和十一年前一模一样。

走到房间一角，我看到一扇很不明显的门。推了推，推动了，果然是门。

门推开，里面瞬间亮了。

还是感应灯。

但我没进去，因为里面是衣帽间。鬼知道边尚在里面放了什么值钱名贵的东西，万一磕了碰了，我可赔不起。

我合上门，环顾一周——逛完了，没地方逛了。

床大沙发小，我只好再往床上一躺。

十一点多，边尚会再进来吗？

如果他再进来，他会做什么？他会说什么？

我扯过被子，猛地盖住头——说了不猜了不猜了，我为什么又在猜？猜猜猜，为什么总是我猜？为什么就不能是他猜？

为什么不能是他猜我？

他猜我会不会进去，会做什么，会说什么，为什么就不能是他这样猜我？

我的疑问很多，我的为什么也很多，它们很多没有答案，它们很多早有答案，只是答案我没办法知道，或者我知道——但我不能接受。

为什么不能是边尚猜我的答案，是后者。

是我知道，但我不能接受。

是的，我知道答案。

答案就是——我是权力的下位者。

权力的下位者不可能成为被猜的对象，被猜，是权力上位者的特权。

作为权力的下位者，他们的一切都向上位者敞开。他们没有被猜的价值，也没有被猜的必要。他们既不参与游戏规则的制定，也没有资格对游戏说不。

他们是没有选择权的人。

游戏开始，他们被卷入，游戏结束，他们或消亡。

这个世界从来都是如此——上位者掌控一切，下位者看上位者脸色，听上位者发言，他们猜测，他们分析，他们以此获取生存的资源。

猜，不仅仅是猜，更是生存，是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