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座的隔板升了起来，车外的雨声，一切的嘈杂，都化为眼前这块隔板一样的模糊的影子。

可惜人不能变成模糊的影子，人是影子的真实。

人是人。

我是人，我旁边的边尚也是人。

都是人，所以为什么不回答我的问题？是没听到吗？如果没听到，我可以再问一次。

“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

……

这个问题这么难回答吗？我问了这么多遍，他怎么还不回答我？

他的手还拽着我的手，他的手一点也不温暖，都没有我温暖。他太冰冷，他吸走了我的热，我也变得冰冷。

我用冰冷的手抓住他，我越过我的座位，我侵占他的座位，我使他不得不面对我，我问他：“为什么？”

他呼出的气息也是冷的，他看着我，眼里闪过挣扎与痛苦。

我恨我太会解读他人的目光。

如果我不会解读，我就不会试图去理解，不会试图站在他的角度去思考去感受。不会痛他之痛、苦他之苦。

他人痛苦，与我何干？

我只会觉得他尿急。

他尿急到面目扭曲，又碍于面子，不敢就地解决，只能扭曲着。

看不懂他人脸色的人就是这样快乐，一切都可以朝着取悦自己，娱乐化他人的角度去看待，世界于是成了欢乐的、无厘头的游乐场。

每个人都在里面扮演小丑。

而我，是世界唯一的游客。

现在，游客被小丑拽下了车。

游客被小丑拽进了电梯。

游客被小丑拽进了门。

门关上，世界又只剩下小丑跟游客。

世界很大，世界很小，世界只有一张大床。

我看眼床再看边尚，我冷笑。

他靠着门，手依旧拽着我，他听到了我的冷笑也看到了那张床。好像我的手终于烫到了他一样，他甩开我的手，打开门——

他出去了。

门关上了。

门里只剩我。

下午没有过去，下午还在继续。

我站在门口，我面前的门一直没有打开。

我要去打开吗？

我不知道。

也许我一伸手就能打开。

也许我伸手了也打不开。

一半一半的几率，看似很高，实则很低。

我赌运极差，几乎没有赌赢过，我要赌吗？我还是不赌了吧？

不如躺下。

有床为什么不躺下？

我躺下了。

我的衣服是湿的，被子是干的，我的衣服是脏的，被子是干的，我的衣服是很廉价的，被子是干的。

是干的，是干净的，是昂贵的。

可它被我躺了，它现在不干了，不干净了也不昂贵了。

看，美好的东西被毁灭就是这么简单。上神坛不容易，下神坛只在一瞬间，只在我躺下的一瞬间。

我躺下了，我睡着了。

我睡醒的时候世界是黑的。

黑得不见五指，也听不到声音，只有我呼吸的声音。

不，不止我呼吸的声音。

我看向床尾的方向——那里也有声音，也有呼吸的声音。

有人在那里。

我慢慢坐起来。

我的脑袋有点昏沉，不知道是不是睡的。身上的衣服不再湿了，却也没干，是潮的。就像下雨时的空气，潮潮的，能拧出雨。

这样的潮穿在身上，很不舒服。但我听着床尾的呼吸，反而忽略了这种不舒服。

因为床尾的呼吸更让我不舒服。

我摸索着找到开关，打开。

黑沉沉的房间瞬间亮了起来，床尾的沙发坐着一个人，他背对我一动不动。如果不是听到他的呼吸，我都要以为他是跟床尾融为一体的装饰。

但他不是装饰，他是边尚。

我坐在床头，边尚坐在床尾。

我看着他，他背对我。他没有看我，我也不需要他看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