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多的夜是寂静的，快走到大门时我竖起衣领，戴上帽子。

保安正打着瞌睡，头一点一点，点一下睁一眼，点一下睁一下眼。但他很快被瞌睡打倒，头一歪，睡过去了。

我就从他眼前过，他没有看见我。

走出大门，我翻出手机。

跟杨会娟的对话框好像被时间遗忘了一样，永久地停在十九号。

她一直没有给我回消息，虽然她经常这样，但这么多天没回也没问，这不正常。

家里一定出了什么事情，但她不想让我知道，于是不回也不问。或者比我想得更糟糕，她根本没机会回也没机会问。

想到这儿，我加快步伐，网约车已经抵达，我坐进去：“师傅，麻烦快一点。”

回到家，门口没有熟悉的垃圾袋。钥匙转开锁扣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响，门打开，迎接我的是两道无声的红。

家里没有人。

不知道为什么，虽然我还没有进去，我只是站在门口，但我十分确定——家里现在没有人。

里面的气息是冷清的，是空荡的。

没人居住的房子，各处会落下尘埃，没人得越久，尘埃落得越多。尘埃越多，空气里也就有了尘埃的味道。

我在门口，闻到了尘埃的味道。

不重，这说明家里没人的时间不久，应该就这几天。

进去后，我在茶几上看到两张纸。

一张是王丽的笔迹，工工整整，写着：【小雨，我跟爸妈回老家一趟，王强结婚要办酒，是二十六号的日子，你如果肯来，一定要来，等你。】

【如果肯来】四个字下笔有点重，好像写下它们的人落笔时带着迟疑。

“如果肯来……”

现在已经二十八号，距离二十五号的婚礼早就过去三天，肯不肯来都没有来，倒是不必我纠结了。

我拿起另一张，另一张是王娜的笔迹，潦草得很。

我认了一会儿，认出她写的是：【二姐你一直没回家明天哥结婚我跟王志先回去了】

原来他们回老家参加婚礼去了。

可二十五号的婚礼，就算二十六号要收拾，要再聚一聚，二十七号也该回来了。

王娜王志还要上学，杨会娟不会放任他们在老家瞎晃。还有王丽的复健，虽然现在她不必康复师手把手地来，每周至少还是要去医院检查一次。

然而现在，他们没有一个人回来。

不正常，更不正常了。婚礼之后，一定发生了些什么，以至于拖住了他们所有人的脚步。

我放下纸，回到屋里随便收拾了几件衣服，再次出门。

安南——自从当年离开，我就再也没有回去过。

杨会娟和王大国倒是每年回去，清明回去，过年也回去。

从临海回安南没有直达的车，要先坐火车到景山，再从景山坐大巴。

到火车站的时候刚好六点，最近一趟去景山的车是一辆T字头的特快，比K字头好，虽然也没好到哪里去。但它是六点四十六，只需等半小时就能上车。

我去售票窗口买了票，简单吃了个早饭，吃完六点二十。

六点二十，这个时间差不多是人醒来的时间，就算没醒也快了。

想到这儿，我翻出边尚的号码，拉黑。

上了火车，漫长的行程开始。

太漫长，漫长到让人不由自主开始思考，我不想思考，我决定睡觉。

该发生的已经发生，想也无益，不如养精蓄锐，等到了地方好迎头而上。

睡得并不踏实。

我票买得晚，只买到三人座中间的位置，两边都是人，陌生人，我往哪边倒不是。唯一的桌子也不在我面前，我也不能趴着睡。最后只能直挺挺地靠着椅背，闭上眼。

恍惚间，我好像又回到很多年前。

那时候不是这趟列车，也不是这个方向。那时候是从景山到临海，我的前后与旁边都是我熟悉的人。

杨会娟和王丽在我旁边，王娜王志王大国在我对面，还有王强，他在隔壁的座位，隔着一条过道。

王娜王志吵吵嚷嚷，王大国呼呼大睡，王强手机打着游戏，还很没公德心地开着外放。

王丽的脸还很年轻，却过早地染上愁苦。她多数时候在发呆，不知道看向哪里的发呆。杨会娟坐她旁边，时不时柔声问询，得到的回应却多是语气词，以及摇头和摇头。

我那会坐在窗边，卡里有笔巨款——一千万。

一千万，足以让我们一家七口在临海立足。即使它是临海，一座繁华富庶丝毫不输文都的地方。

我们需要去往那里，那里意味着更好的治疗，更好的未来。

然而我们没有得到更好的未来，我们所有的未来都在临海化作泡影。

光线明明暗暗，我虽然闭着眼，却也能感知到——列车正穿过一个又一个隧道。

这么多的隧道，看来已经进入庆州境内。庆州多山，景山市更是以山为名，而景山下属的小城安南，更是一座山城。

山城安南，绕不尽的弯。

下午三点，火车停靠在景山站。

随着人流走出站台，我打开手机查了下大巴。最近的一趟大巴是三点四十五分发车。车票即将停售，我在网上买好票，抬手拦了辆出租车。

“西站。”我报上目的地。

出租车汇入并不算拥挤的车流，窗外的景山城区与我记忆中的模样已然大不相同。

街道拓宽了，两旁立起一栋又一栋陌生的高楼。九年，足以让一座城市变得完全陌生。

那安南呢？

十年，安南又变成了什么样？

抵达西站的时间几乎是踩点，刚走进大厅，广播就在催促前往安南的旅客检票上车。没有片刻停留，我验票，穿过通道，登上大巴。

脚刚踏上台阶，久违的复杂气味就涌入我鼻腔——皮革座椅经年使用后的味道、若有若无的汽油味道、以及食物和人的味道。

这些味道混杂在一起，交织出一股属于长途汽车的独特气味。

就是这股气味，当年不停辗转，每次都闻着这股气味，从安南走，到安南去，直至最后彻底离开。

离开的时候我想着再也不要回来，我讨厌这股气味，就像我讨厌那段动荡的不堪回首的日子。

这股气味和那段日子一样，让我恶心，让我想吐。

可我还是走到了这里，踏上台阶，坐上车，回到那个我好不容易远离的地方。

深秋的天黑得很快，大巴开到一半，天就暗了下来。

天暗了，车里的灯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