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客厅，王志贴着墙边，试图溜到角落。
刚溜一半，他就被王娜一把捞住。我看了他两一眼，挪开视线。
现在最要紧的王大国和王强的事，其他的事情与之相比根本不算什么。杨会娟或许也是这个意思，所以她看见我时，表情才那么淡然。
杨会娟进了客厅没有坐下，也没再看我，她径直走到米悦和她母亲面前。
“罚款已经交了，再拘个十来天就能放出来，会留下案底，但也没办法，好在他还有别的案底，这都不算什么。”
这叫什么话？
我隐隐感觉不好，怎么听着，像是要放着王强不管了？
果然，杨会娟定定地看着米悦，下一句就是：“米悦，以后王强就交给你了，你能劝就劝，能管就管，不能劝不能管……”
她顿了顿，叹了口气：“不能劝不能管，就跟他离了，把他送回来，我来管，我能管几年是几年。”
“阿姨……”米悦也发现了不对劲，她惊慌地叫了一声，嘴张了张，大概不知道该说什么，又闭上了嘴。
杨会娟倒是温和地冲她一笑：“怎么还叫阿姨？”
米悦苍白的脸泛起一丝红晕：“……妈。”
杨会娟点点头，又看向米悦母亲和米家成：“我这个儿子不争气，也是你们不嫌弃，肯接纳他，以后他要是哪里不对，你们该骂的骂，该打的打，也是替我这个做妈的教育他了。”
“亲家母你这是什么话！”米悦妈妈讷讷地回了一句，很快看向米家成。、
米家成立马接上：“阿姨您别担心！强子也是被人坑了，就自家人玩个牌，谁知道被哪个坑比举报了！从来没有过的事！等我知道这个人，看我不给他点颜色瞧瞧！”
他凶狠狠地挥了挥拳头，杨会娟已经开始皱眉，于是他话音一转：“强子您放心！我带着他呢！他干活利索，我这儿就缺他这样的，以后一定带着他好好干！挣正经钱！”
杨会娟这才点点头。
“妈！那爸呢？”一旁等了许久的王娜终于插进话来。
杨会娟却没回她，而是继续对着米家人道：“这几天打扰你们了，明天一早我们就走，王强那边如果有事，我们电话联系。”
说完，她目光从王娜王志以及王丽脸上扫过，最后落在我脸上。
“走吧，别在人家客厅傻站，跟我上来收拾东西。”
东西根本没多少，稍一收拾就收拾好了。
王娜边收拾边哭，王志用胳膊肘怼她：“你哭什么？哥又没事，爸也没事……”
“你知道什么！”王娜怼了回去，“妈一直没说爸，说明爸的事比哥的事严重多了！说不定……说不定要坐牢了！”
“可是……”
“别在别人家里吵架，”杨会娟推门走了进来，她看了两人一眼，“要吵，等回临海再吵。”
两个人瞬间噤声，只剩王娜偶尔没压住的抽噎。
我看着在床边缓缓坐下的杨会娟，她的背佝偻着，很像王大国。太刺眼了，我不想再看，干脆走到隔壁去找王丽。
王丽正扶着墙壁练习走路，她的右腿看着比之前有力许多，走得也没以前那么吃力。
见我进来，她停下动作，冲我笑笑：“今晚你跟我睡吧，让娜娜跟妈睡。”
“好。”
我在一旁的椅子坐下，看她练习。
过了会，我才状似不经意地问：“妈就这样走了，爸那边怎么办？”
“爸那边不用管。”王丽很快回我。
她的回答出人意料，但我居然一点儿也不意外，大概我早从杨会娟的态度中觉察到了。
只是——“为什么？”
王丽移动的脚停下了，她扶着墙转身，转向我：“小雨，妈的意思你不明白吗？爸不用管，她也希望你不要管。”
“为什么？”
我的为什么又来了，原来我不止在边尚那里有这么多为什么，在家里，我也有很多为什么。
为什么不管？为什么希望我也别管？为什么不问我不回家的事？为什么这样放任我？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王丽垂下眼，不愿再说。
但我偏要说：“是因为赔偿吗？爸的问题其实很好解决，无非是赔偿到不到位，伤情鉴定只是轻微伤，根本没到坐牢的程度，只要拿到谅解书……”
“小雨！”王丽声音猛地抬高，她打断我，“你知道他们要多少钱吗？谅解书没有好拿……”
“我有钱！”
“就是因为你有钱，妈才希望你不要管！”
王丽几乎是吼着说出这句话的。
说完，她像虚脱了一样，紧紧贴着墙，她看我目光是那样复杂。
“小雨，你为什么有钱？”她的声音带着一丝轻颤，“我们不是傻子，不是你说几句在做什么投资卖什么债，我们就能心安理得地相信。你觉得……妈能接受你那样的钱吗？”
我哪样的钱？
心好像要被冻住了，如果不是冻住，它怎么不跳？心不跳了，我的声音还在跳。
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跳，我听到它们跳出来，问：“我哪样的钱？”
王丽又一次别开脸，她不愿再说，也不愿再看我。
所以，是很丢脸的钱吗？
是啊——我恍然大悟，确实是不那么正经的钱。出卖了灵魂，出卖了身体，是卑躬屈膝、任人摆布挣来的。
不正经，一点儿也不正经。
我想到米家成那句“挣正经钱”。王强都要去挣正经钱了，杨会娟那么欣慰地点头。
我的钱不是正经钱，所以杨会娟让我不要管。
不是不需要，只是我不配。
这样的不配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绝不是现在才出现，也不是最近，而是很久很久之前，久到我忘了，是多久之前。
那时它还很隐蔽，隐蔽地藏在杨会娟对我的态度里。
隐蔽到我只能偶尔感知到它，在一个不经意的瞬间，一个意料之外的对视，一个因我到来而紧急刹车的对话……
它太隐蔽，只会悄悄刺痛我，却又让我找不到它。
太隐蔽了，总让我觉得它似有，又似没有。于是我拼命证明自己，我想证明自己配。
我配得上这个家，配得上杨会娟多年的找寻，配得上王丽付出的代价。我配得上这个家因我的到来，从而发生的一系列的灾祸。
我努力拯救了，所以我配。
但现在，还是不配么？
已经不再隐蔽，开始摆在明面上了么？
杨会娟，她是不是想继放弃王强、王大国之后，再放弃我？不，她没有想放弃他们，她只是想放弃我。
她想放弃我，她问过我了么？我不接受，我不允许，谁也别想放弃我，除非我先放弃他们！
我猛地站起来，打开门。
“小雨！你要去哪里？”
“哪里该去，我就去哪里！”
我冲下楼，穿过客厅。我无视没搞清楚状况但一致站起的米悦一家，打开大门，冲了出去。
安南的夜晚一如既往的热闹，什么都变了，这份热闹却没变。
这座闭塞贫穷的山城远没有临海繁华，却有比临海热闹的夜晚。
因为贫穷，所以人们及时行乐，好像快乐今天有明天就无。于是他们的钱也就今天有，明天就无。
如果你同他们说什么未来，他们一定会大笑——未来，穷人哪有什么未来？
长远的未来，对穷人而言是奢侈品。
当一个人穷的时候，他的目光就只能看到眼前，因为他连眼前都顾不上了，哪里还管得了未来。
于是搓麻、打牌、喝酒的、撸串……一条又一条街，全是热闹，全是眼前。
他们咋咋呼呼，他们嘻嘻哈哈，他们今朝有酒今朝醉，他们明日有事明日说。
我穿过他们，我朝前方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