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

我的声音又消失在雨里，杨会娟没有听到。她没有听到，所以她转身，

“妈！”我冲了上去，抓住她的胳膊。

她好瘦，她比我还瘦，她的胳膊空荡荡的，我抓住它，像抓住一根完全失去水分的干柴。

“妈！”我再一次叫她，她终于看向我。

雨水模糊了我的视线，我看不清她的脸。

我看不清她的脸，我想看清她的脸。她在看我，她在拿什么眼神看我？她生气了吗？她难过了吗？还是……

我伸手胡乱地在脸上擦，我忘了我的手也是湿的，我伸胳膊擦，可我衣服也是湿的。

擦不干，根本擦不干。

一只手抚了上来，抚着我的脸，动作那么温柔，手却那么冰冷，冷得我一激灵。

“妈！妈！妈！……”

我抓住这只手，慌乱地叫她。

这只手却从我手中滑走了，连同另一只手里的胳膊。

“小雨，你知道吗？我等你这声妈，等了多少年？

“你那么小，你还那么小，就被人抱走……

“你才两个月大啊！冬天那么冷，万一抱走你的人又把你扔下了怎么办？我找啊，找啊，找啊……我到处找……”

“妈！”我再次抓住了那只胳膊，我抓住它，我抱住她。

我是冷的，她也是冷的，这雨太冷了，我们都被下冷了。

有两只手也抱住了我，抱住我，像找到了她遗失的我。

“我找了你十八年，他们都说别找了，别找了，找不到了……可你那么小，我怎么能不找？下雨的时候，天冷的时候，下雪的时候，打雷的时候……我就在想，你在哪儿？你过得好吗？”

“妈……”

“十八年，我终于找到了你，我找到了你，我以为我找到了你！可你是我的女儿吗！”

“妈！”

杨会娟像是听不到我叫她，她兀自说着——

“这声妈，你叫了那个女人十八年！我找你的十八年你叫了她十八年！那个女人，我明明看到了她……我看到了她！

“就是她抱走的你！她抱走了我的女儿！我的女儿！她抱走我的女儿让我的女儿叫她妈……叫了十八年……十八年！你叫我妈，都没有十年……”

“妈……”

“我好恨！你知道我有多恨吗？从文都回来的每一天，看着你的每一天，我心里都恨！

“我恨呐！我恨我当年没有看好你，我恨她抱走了你！我恨我不能杀了她！我恨我没本事！我没钱！我没钱你知道吗！没钱，什么也做不了……

“做不了……只能看你跪在人家面前，求人家，求人家给你钱……”

“不要说了……不要说了……”

可杨会娟的声音像雨一样，一直下，一直说。

我好想像我的声音一样，消失在雨里。可我抱着她，我不敢消失在雨里，我怕我消失在雨里，她也消失在雨里。

杨会娟的声音渐渐弱了下去，她最后只反复念叨着——她好恨，她好恨……

我知道她恨什么，我也知道，她也恨我。

她也恨我——她恨我当年没有说出实情，她恨我包庇阮素清，她恨我跪在礼晋祈面前，她恨我拿了礼晋祈的钱，她恨我拿着这笔钱，用在了王丽、王强、王大国、王娜王志，甚至是她身上。

她恨我让她用了仇人的钱，她恨我让她的恨不彻底、不清白。

她恨我，她恨我不是王雨，恨我是王暮云，她恨我不是纯粹的我，恨我曾经是礼暮云的我。

她恨我，她恨我……

巷子口又停了辆车，我听到按喇叭的声音。

紧跟着传来两道人声，一个喊着“妈”，一个喊着“会娟”、“小雨”。

是王强和王大国。

他们很快冲到我和杨会娟身边，他们扶起我们。原来不知道什么时候，我和杨会娟已经瘫坐在地。

“妈你怎么了？”

“你们这是搞什么，我和强子这不是没事了吗？怎么还在外面淋雨啊！”

我头上撑了把伞，雨不再下了，视线逐渐清晰起来。

我看见巷子口停着的车，黑色的车，价值不菲的车。

是这辆车送王大国和王强回来的？

这是谁的车？他们为什么会坐这辆车？

车喇叭又按响了一声，车门打开，一个男人朝我喊：“王小姐！麻烦你过来一下！”

他声音很大，他坐在那里说我都能听见，既然能听见何必让我过去？

但我过去了，我要确定一件事。

我捡起地上的伞，撑开。

礼斯言塞给我伞是一把内里画着太阳花的伞。雨天是暗淡的，太阳花是灿烂的，可再灿烂的太阳花也无法代替太阳。

它是冷的，是死的。

我慢慢走过去，男人的脸我终于看清了。

是他。

果然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