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谅解书以二十万的价格取得。
吃饭的时候，吴友美看着我啧了好几声。她啧了太响了，我想忽略也很难忽略，只好问她。
“你想说什么？”
“没有没有！”她摆手，吃了两口，又啧了一声，“算了，我还是说吧——你居然会给二十万，太让我惊讶了！”
“不然呢？”
“砍价啊！就像你当年那样，那砍得哦！我都怕对面拿刀追着我砍！”
“你就当我现在有钱了，膨胀了。”
“行！”吴友美豪爽地举起塑料杯，“来！膨胀的有钱人，敬你！”
真有趣，我盯着她，好像我真的是有钱人，我举起杯，一饮而尽。
下午的行程依旧很赶，赶着去提交《谅解书》在内的全套申请文件，赶着去申请撤销案件，赶着去申请取保候审，赶着去申请暂缓执行……
一切都赶在五点半之前完成了，吴友美的效率，比八年前高了不止一点。
她依旧开车回景山。
车子启动前，她把墨镜又往头上一推，“后续我会继续跟进，律师费你按市场价付我就行，顺便说一句——多吃点吧你！别等过几年再见你，你就剩个骨头架子！走了！”
墨镜拉下，引擎启动，吴友美的车很快消失在前方路口。
我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
其实我也不知道要去哪里，或者回宾馆，或者去吃饭，好像都行。
王大国和王强这会儿说不定已经放出来了，太快了，除了拿谅解书那里纠缠了一下，其他流程都太快了。
吴友美的感叹又在我耳边响起——“要不是早就认识你，知道你确实没什么背景，我都要以为你上头有人了。
“这些人的办事效率怎么这么快了？快得像有人跟他们打过招呼似的，你们安南的工作人员这么尽职尽责好说话的么？”
安南的办事效率，想想十年前不就知道了？即使过去十年有所改进，但这样大的改进，说是推翻重建也不为过。
可能吗？
不可能。
今天见到的工作人员，其中还有好几个熟面孔。当然他们早就忘了我，但我还记得他们。他们每一个我都记得。
所以有他们在，安南的办事效率绝对不可能改进这么大，甚至说毫无改进我也不意外。
那么，就只剩下一种可能——有人打过招呼。
是边尚？
不，边尚不会做这种事情。即使他现在有这样的能力，但他不是会插手这些地方的人。他最多最多，会找来最强的律师团队。
那么是谁？能把手伸得这么长，是谁？又是谁会帮我？
等等，为什么我觉得是帮我？大开绿灯，明面上是帮没错，但谁会这样不出声不露面地，莫名其妙地帮一个人？
除非，这一开始——就是设好的局。
如果是设好的局，那一切就能说清楚了。
那个不知名的举报王强赌博的人，那个在王大国跟伤者笔录都出现过的厕所的第三人……
还有那个刘老三，他明明就是个街头混子，他也不是伤者的邻居，他为什么要跑去凑那个热闹，哄抬赔偿价格？
王大国的笔录，如果他所说属实，他只打了伤者一下，随后就醉倒了，那么剩下的几下是谁打的？
伤者的笔录，说的是他被王大国打了一拳后就晕了过去，醒来发现身上有伤，脸上还破了，说明王大国之后还打了他好几拳。
如果两个人都没有撒谎，他们都晕了过去，那继续殴打伤者的，会不会就是那个第三人呢？
整个王大国和王强案件，至少出现了三个可疑的人。
刘老三是混混，会出现在王强婚礼举报他的，说不定也是混混，那那个第三人，有没有可能，同样是混混？
找来几个混混，把王强王大国卷入这样的风波，等我出面，又在背后高抬贵手，轻轻放过，这样的手笔，太熟悉了。
答案呼之欲出，我又不确定了——真的是这样吗？真的不是个意外吗？以王大国和王强的前科，他们做出这样的事太不让人意外。
但就是太不让人意外，整件事情都透着诡异。
尤其今天，更加诡异。
我一路走，等抬起头，发现自己刚好走到米悦家巷子口。
怎么来了这里？
我皱眉，回头。
路口却被一辆突然停下的小轿车堵住，车门打开，探出一个长发飘飘的脑袋。
缎子一样的黑长直从白色羊绒大衣的肩头滑落，又随着大衣主人的动作，在空中划过一个柔美的弧度，轻巧地停在白色羊绒大衣的背上。
这样的身影，与周遭太过格格不入，是谁家的大小姐？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身影的正面很快转了过来，直直朝向我，然后顿在那里。
久久地，顿在那里。
当王暮云还是礼暮云的时候，当我还不是现在的我的时候，我有过一个好看的不得了的美人妈妈。
因为这样的妈妈，我看别人，自然而然就拔高了标准。
美人在我这里，不是一个简单的形容好看或者漂亮的词。必须是美，是真正的美，是不标准但又极其标准的美，是动人心魄、令人一眼忘俗的美。
拥有这样的美，才能称之为美人。
美人者，如昙西，如葛青青，如赛倩。
如她。
也如我眼前的这个人——礼斯言。
“姐……”
礼斯言这一声，让我回到了当年，可我们谁都不是当年。
我面无表情从她身旁走过，“你认错人了，我不是你姐。”
“妈去世了。”
她的第二句成功让我停下了脚步，我感觉我没听实，我可能漏听了什么。
比如，这四个字前面的某某某，或者某某。应该是七个字或者六个字，不应该是四个字。
于是我转身，我直视她的眼，我问她：“你说什么？”
她再说一遍我应该就能听清了。
可她再说一遍，还是四个字——“妈去世了。”
“这一点都不好笑。”
“我没有开玩笑。”她眼圈红红的，神色很认真，她说她没有开玩笑。
可是——“这一点都不好玩。”
“姐……”
“我不是你姐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王暮云！”她打断我，她叫我现在的名字。这个名字从她嘴里叫出来怎么这么陌生？陌生得好像不是我的名字。
她打断我，却没有立即说什么，而是转过脸，平复了下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