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路,追月阁中,南翼借着地势,登高远望,看着冯观在诒燕堂的牌匾前站了许久才离去。
“老狐狸盯着个匾额看那么久,心乱了。”南翼讥讽道。
说完在宋纤对面坐定,“你这未萌堂,又是何寓意?”
宋纤捏着透明的水晶杯,里面是她酿的四季酒,四种酒,四个口味,四种颜色,依次倒入晶莹剔透的水晶杯中,层次分明,煞是好看!
端至身前,酒香、果香、奶香渐次显现,馥郁醇厚,在鼻尖萦绕,勾得人心动不已。
宋纤忍不住浅啜一口,感慨道:“愚者暗于成事,智者见于未萌。【2】外祖父寄望于我,当一个智慧之人,事情尚未发生,便能预见于未萌,早作打算。
宋纤说完苦笑一声,“我未能做到,这次便白白浪费了你筹谋许久的心血。”
“今日会前,你道是假意与南维结盟,已尽知其秘。你问我,可否先藏锋,让南维如愿,使冯观松懈,忍一时以图后事。”
南翼指尖点着杯盏,心情甚好道:“如今这个局面也好,新东主一鸣惊人,我也与有荣焉。”
更是狂悖道:“我们便是不忍,也无妨,也能赢。”
宋纤捏了一下眉心,浅笑道:“我离家三年,眼下说我空有东主头衔也不为过。”
南翼嗤笑,“谁说的,我还是主计,冯观的手伸不到账房和钱庄。”
宋纤亲自斟酒,双手奉上,“多谢主计,这些年辛苦了。”
南翼不在意地挥挥手,云淡风轻,半分不提,以他的出身,做到这一步有多么不易。
宋纤却深知其中艰辛,外祖父去世的第二年,南翼便因“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被排挤出总账房,更是险些被逐出南家。
在外祖母的护持下,南翼为打消众人疑虑,当众发下重誓,终身不娶,不涉科场,毕生尽忠于南家。
这才得以重返总账房当差。
“如今,我是东主,亦是家主,我不在时,你发过的誓,说过的话,皆不算数。”宋纤笑道,南翼不必为南家做到此等地步,南家更不该成为困住他的牢笼。
南翼怔了一下,骤然冷下来:“你不忍,不藏锋,不是不愿受气,是着急为我正名,不愿我背上背主的骂名,还是顾虑着我当年随口说的糊弄人的屁话?”
“你这名声啊,该好好养养才是。”宋纤含笑道,她回来了,以后便好了。
南翼望着宋纤琥珀色的眼眸,明亮如星河,叹息道:“明明看起来也是聪慧,为何净做傻事,我可是那在乎誓言之人?”
说完,瞅了瞅宋纤圆润的脑袋,抬手推了一把。
宋纤护住自己的头,大声道:“我脑子没坏,清醒着呢。”
南翼满脸不信。
宋纤低头饮酒,无视南翼看傻子的目光。
“唉,不是说这酒是送给我的,怎么你喝个不停?”南翼把酒壶拿过来,看着水晶杯中圆溜溜的冰球“啧”了一声。
“你不懂,此酒加冰,风味最佳。”宋纤笑着举杯。
“我不懂酒,不过略懂药理,你再这么喝下去,脾胃要遭大难。”南翼说着便要把宋纤手中酒杯拿走。
宋纤一把按住,摇头,声音忽而有些低沉:“我今日须醉些,稍后从东路传来的讯息,才接得住。”
南翼一怔,宋纤眼睛有些发红。
“冯观会去见南维,以冯观的行事风格,你该猜到会发生何事?”宋纤道。
南翼这才发觉宋纤捏着酒杯的手,用力到指节发白。
“南维会自裁,冯观会让南维自愿去死,为免夜长梦多,南维活不过今夜。”南翼霎时便看清宋纤眉眼间散不去的阴郁。
如若此时阻止冯观,南维或许还有生机。
但他不死,亦有太多隐患。
宋纤一饮而尽。
“你不忍心?”南翼倒了一杯酒,“日后,比这更艰难抉择之事不会少。”
“我心里清楚,只是尚难无动于衷。”
“老家主的死,南维虽不是主谋,也不会全无干系。”南翼道,不愿看她如此沉郁。
“我明白,故而不会阻拦。”宋纤满是倦意道。
她答应南维,祸不及家人,他们二人心知肚明,并不包括南维在内。
两人无声对饮一杯。
“你并未与我提前商议,便与南维走那么近,不怕我信以为真。”宋纤倚在栏杆处,眺望着东路的宅院道:“他们说的对,没人甘心当替身,替人承厄。”
南翼毫不在意道,“你若是真那么蠢,我当真叛了便是。”
宋纤被噎的无话可说。
过了片刻,南翼淡声道:“我不会因着锦衣玉食数年,便忘了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时日。更不会有了吃穿,要体面,有了体面要权势,有了权势还嫌来时路不够不光鲜。”
“日后,我不会再问。”宋纤满是歉意道,南翼很是厌恶说起从前之事。
“今日,你便不该问。”南翼转瞬便恢复常态,反倒挑剔起她来。
“是我错,我不该问,更无需问。”
“嗯,错得离谱。”
这便是南翼,众人皆说他喜怒无常,阴晴不定,最难琢磨,但宋纤却知,南翼做人最为简单。
他只遵循本心,纷杂人事、甚至功名利禄都奈何不了他半分。
宋纤自罚一杯,她的确有过疑虑。
酒杯刚抬起,便被人取走。
萧明满脸冰霜,“北玄说你脾胃弱,自幼便忌食生冷,尤其在天寒时节。”
南翼向来看萧明不顺眼,把自己的酒杯推到宋纤面前,“饮了又如何,气血瘀滞,不发泄出来,岂不更伤身,还伤神。”
静谧的阁内立时便喧嚣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