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望之迎着南翼挑衅的目光,只淡淡将酒盏推回,那面上的从容,却在转向宋纤时刹那消弭于无形,垂下眼眸,温声道:“当真想喝?”
“我心里清楚,自己的酒量,乃是最后一杯。”宋纤道,“这最后一杯,是给南翼赔罪的。”
闻言,南翼接过宋纤新倒的那盏酒,一饮而尽,“既是给我赔罪,便该我说了算,这酒我喝了 ,你就不必了。”
宋纤看着空杯子,略显遗憾。
南翼嘴角上扬,“下次想喝便直说,无需如此这般找借口。”
宋纤点头。
萧望之不自觉地绷直身体,是多年生死之间,练就的对危机的感应。
宋纤未觉两人之间暗潮涌动,只觉酒意上涌,让东青上些热茶。
二月十五,正是赏月的好时机,万不可错过。
追月阁建在山上,本就为赏月而建,取山高月小之意。
南翼把宋纤酿的酒收起来,让人仔细封好,送到他的书房。
萧明坐在南翼对面,眉眼愈冷。
南翼视若无睹,熟稔地让东青拿几壶朝霞醉过来。
“我如今不爱喝茶,味都闻不得。”南翼道。
东青想起浓茶一事,忍不住掩嘴一笑,让在外面候着的人去拿酒备菜。
“萧将军,可知这酒因何名为朝霞?”南翼拎着酒壶,笑着问道。
萧望之没有接话。
南翼难得好脾气,自顾自道:“此酒最烈,仅仅数杯,便可让人一醉不醒,一睁眼就是朝霞满天,故名朝霞。”
“最烈的酒,不会有这样附庸风雅的名字,更不会在楼阁之中。”萧望之平静道,“最烈的酒有挥之不散的血腥味。”
“萧将军见解独到,南某受教了。”南翼道,语气是少见温和,心底莫名一叹,大抵是被宋纤扰了心神,他也跟着对“将军”之事,莫名多了几分敬畏。
这傻气竟也能传人。
“能饮一杯否?”南翼提杯道。
萧望之摇头,负手站在楼阁栏杆处,明月在云层中时隐时现,月光在他的眼眸中明灭。
宋纤捧了一盏热茶,与萧明并肩站在栏杆处,轻声道:“乌云蔽月,好在夜风轻柔,已隐约有些暖意。”
“春意已显。”南翼提了酒壶,长身玉立,倚靠在栏杆上。
三人倚楼望月。
微风轻轻浮动三人的素衣,临空飘逸,就连月光也是偏爱,挣脱云层,给三人披上一身月光,恍若仙人临凡。
东青拿着熏香和茶,看着三人背影,不知为何眼角有些湿润,罗帕轻轻压了下眼角,安置好香炉,悄然退了出去。
三人就那么站着,再未出声,直到从东路传来吵嚷声、哭泣声.......
西白来报,南维服毒酒自尽了。
宋纤没有回头,看着又被乌云遮住的月亮,眨了眨眼,沉声道:“好生安葬。”
静了片刻又道:“南翼你让人去瞧着些,我答应过,不祸及妻儿。”
南翼收起懒散,点头道:“好的,家主。”
说完看了萧望之一眼,萧明不悦皱眉,却仍是点了头,会把人照看好。
“云岭青山牛乳茶,热的。”萧明起身取了一盏,递过去,他给北玄交待过,少放些茶水,多放些小圆子。
夜里饮茶过多,不易入眠。
宋纤浅啜一口,有奶香、甜香、花香和果香,独独缺了最紧要的一味,没有半分茶香。
虽也唇齿留香,终是失了真魂。
不是牛乳茶,顶多算是甜牛乳。
宋纤把杯盏递给萧明,“你改的配方,应合你的口味。”
萧明呼吸一窒,她从前对吃食仔细,大多只吃一两口,便把余下的推给他。
萧明低头饮了一口,香甜盈满整个胸腔。
“酒不许喝,茶也不让饮。”宋纤毫无预兆地抬起头来望着他,“萧明,你是不是管得太多了?”
萧明先是一怔,刚想说酒凉茶浓,对身子不好。
话未出口,便见宋纤,嘴角噙着笑,琉璃似的眸子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她并非怪罪,只是想看他窘迫的样子罢了。
“是我不好。”萧明道。
“以后,我还会用冰,饮浓茶。”
“我还是会劝你少用些。”
“堂堂萧将军,十几岁便纵横疆场,历经大小战事百余场,见惯生死,也无惧生死,为何在意起这些不起眼的日常琐事来?”宋纤问得真切。
萧明心跳如鼓,纤儿这是允他一次赎罪的机会?
“你的琐事,于我而言皆是大事。”萧明说着,眸光微微一暗,“亦是唯一令我觉着尚在人世之事。”
宋纤叹了口气,慢慢靠近,轻轻把头倚在他的肩膀上。
萧明一怔,倏地绷直身子,悄然握拳,屏息静气,强令自己的肩颈松软下来,数息之后,悄然扶了一下她单薄的肩头,让她倚得更舒适一些。
宋纤闭上眼,眼泪悄然滑落,“母亲、外祖父外祖母都走了,我真的很想他们.......如今不论我饮多寒的酒,再浓的茶,他们也不会管着我了。”
“前日收到父亲来信,他身子不大好,无法远行,未能来送外祖母这最后一程。无论如何劝说,亦不愿回京延医用药,母亲走了,朝廷事了,父亲只怕......”宋纤说着哽咽起来,无法成句。
萧明扶在她肩上的手加了一点力道,沉声道:“我在。”
积攒了月余的泪水,待到这一刻才倾泻而出,无声无息,濡湿了他大片衣衫,萧明垂眸,定定望着怀中之人,目光深邃而执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