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勇敢的女生凑近了,嗅了嗅。
——“是油!是油!”
*
之后是初世一来处理的残局。
虽然沈书晏也在第一时间赶到,但毕竟是女卫生间,他不方便进。
没一会儿,初世一特别飒气地将夏司薇公主抱出来,交给他。
在此之前,她已经问过夏司薇了,夏司薇表示自己左脚踝处特痛,应该是失去重心的瞬间扭到了,不至于骨折;而滑倒后,她整个身体与坚硬地面撞到的位置是盆骨,说到这儿,她“嘶——”地倒吸口凉气。
“我明白了,那你觉得后面疼得厉不厉害?有没有可能是骨折了?”初世一蛮冷静地问。
“那倒不至于……”
虽然挺多骨折的人在受伤后都认为自己没骨折,甚至还能在心理作用下活动几步。
“那么……”初世一还是有些犹豫,“要不要等救护车?或者沈书晏就在外面,让他尽快带你去医院。”
“不用等救护车了,让他带我去医院吧。”
“那你保持这个姿势,我直接把你抱起来好了。”
夏司薇感激地看她一眼,“谢了。”
初世一并未回应,因为这两个字在她们两人的感情之中实在太过多余。可夏司薇那一刻由衷地感激,除了这两个字外实在想不出其他的话。
初世一将她抱起后说:“那我留在这儿。”
她指的是,拍摄现场视频,又收集了部分地上的淡黄色液体保存,作为其是油的证据,这时学生会副主席也来了,她叫“杜桉”,还带了另两位学生会成员,她们同样拍摄了现场视频,同初世一一样保留了证据。
杜桉是个看起来淡如水,似乎有些柔弱,但做起事来十分仔细的高三女生,初世一听她询问围观者刚才的情况,插空问她:“是沈书晏让你来取证的?”
女生轻蹙着眉,抽不出时间来分心地看她一眼,应:“嗯。”
初世一只是意味不明地笑笑。
那笑容微小得不易让人察觉,于是连带其中暗含的讽刺意味也是。
杜桉还沉浸在对围观群众的问询中,情况并不乐观。
这明显是一场陷害,作案时间也非常短暂。一定是趁夏司薇在隔间里面时,作案者迅速地在外面台阶下洒了油,但偏偏那个节骨眼上没人看见,洗手间内也是不可能有监控的。
“当时隔间都没满,估计凶手下手的时候没有人在外面。”一名女生很惶恐地说。
“她应该也不会傻到还混在我们之中吧……”
这句话落,大家都很惊恐地相互审视。
人群内围还包括一部分事发时路过,或想帮忙,或想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便凑上来的路人,这也证明她们当时离洗手间很近,有作案嫌疑。这名女生发表意见后,她们平添了犯事后在这里装无辜的嫌疑。
为此她们闻言后一脸无语,为自己突然被怀疑而感到十分不满。
察觉到气氛不妙,发言者立刻辩解,“我说的是应该不会……”
“好了,有确凿证据之前还是不要相互猜疑了。”杜桉说道,看初世一一眼,“之后我们会调取这附近的监控,检查事发前的片段,看看有没有眉目。”
初世一无反应。
杜桉继续说:“在之后一段时间里,还请大家不要太夸张地渲染这件事,避免产生谣言。”
众人叽叽咕咕地小声议论。
眼看外面的人越围越多,快堵塞走廊。“一会儿教导主任可能会过来,大家先各回各班吧!如果有什么证据也请积极和我沟通!”杜桉大声道,“一会儿教导主任就过来了!”
前排听清的人便转身告知后面的人:“快走吧!快走吧!一会儿教导主任要过来了!”
那些人才非常不情愿地离开。
还有人不断询问事发的经过,有知情者不厌其烦地讲,整个人群就这样吵吵嚷嚷又慢慢地散开了。
杜桉给旁边的一名女生安排工作,准备暂时将这个洗手间封闭一段时间,估计也就两三天吧,初世一有些轻蔑地想。
终于找到个可以插话的空隙,她轻飘飘问:“不好意思啊,我想问一下,如果真找到作俑者,学生会打算怎么办呢?”
*
学校附近的一家私人医院里,夏司薇躺在床上,这样是避免仍然疼痛的盆骨受到压力。
不过这样一来,好像她情况很严重似的。实则只是做完了各项检查,沈书晏要了间VIP病房供她休息,这是公立医院所不能提供的待遇。
虽然没有观众,但夏司薇知道,即使只有她和沈书晏两人,他们两人也能玩角色扮演玩得兴起,以滴水不漏的演技。
在医院的整个过程中,沈书晏仍旧是那完美的男朋友角色。
说实话,看他这样跑前跑后,将自己照顾得无微不至,夏司薇心里还是会泛起涟漪。
躺在床上,等待着报告结果,她声音也比平时轻柔一些,看向沈书晏的目光却笃定,“我知道是谁。”
或者说,除了那个人,她想不出还能有谁。
在这所学校里,除了她,还有谁这么坏胚。
——温颖。
这个答案同样显现在沈书晏脑海中。
夏司薇知道,沈书晏想到了同样的答案。
凭这么多年以来,她对他的了解,从他那微蹙的眉、有所出神的表情便可以看出。
她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眼神中是细致入微的观察,因为能从他细微的表情中读出他大概内心所想。
愁云渐渐有了拨云见日的趋势,沈书晏深棕的眼瞳从迷茫到清透,可又分明罩着层什么东西,掩盖着虚假,夏司薇一眼看穿。
所以当他信誓旦旦地安慰道:“放心,我已经让杜桉负责查明这件事的真相了,她做事你了解吧?一定会揪出是谁这么丧心病狂,不会让你白白受这些伤的。”
后半句带着玩笑的意味,夏司薇跟着笑笑,又轻轻摇头。
沈书晏看她的眼神有所不解。
虽然嘴角残余笑意,她声音却没有变化地坚定而冷淡:“查明了,然后呢?”
“然后呢?”
仍是不解。
但沈书晏内心一定明白夏司薇所指。
因为夏司薇和初世一都清楚不过,如果全权交由学生会来办这件事,那么就算查出来了,又能怎样呢?
“当然是按照校规来,该怎么样就怎么样了。”沈书晏答得冠冕堂皇。
这时有敲门声,是医护人员带着最后的诊断报告进来了。
为首的医生翻着一张一张片子,给两人讲解,最后用通俗的语言总结道:“左脚踝处是扭伤,盆骨也无大碍,这样就开些内服与外敷的药,静养,切记不要剧烈运动,还有忌口……”
说完了,医生看着病床上的夏司薇,“对了,你今晚是要留在医院吗?”
夏司薇与沈书晏对视一眼。
似乎是为了再从他们身上捞一笔,让他们将这VIP病房订下一晚,医生说:“依我看,刚刚受伤,还是这样休息一晚比较稳妥,还可以在左脚踝处安排几针消肿,估计明天情况会好很多。”
夏司薇在沈书晏之前同意了:“好的。”
她看向沈书晏,他点点头:“那我去办手续,再和咱爸妈说一声,那你今晚需要什么东西吗?”
“我和家里说一声,送过来就行。”
“好,晚上想吃什么?”
温温柔柔的语气。
夏司薇一笑:“都行。”
“忌口还挺多,一会儿我研究一下吧,我先去给你开药了。”
“好。”
走出房间,在关上门之前,沈书晏还有些不放心似地往屋里回望一眼,欲言又止。
夏司薇明白他意思,微微一笑,“放心吧,我自己在这里可以的。”
“嗯。”
门轻轻从外关上,病房中恢复安静。
方才的话题就这么不了了之。
夏司薇想说,这件事恐怕就算查到水落石出,她这伤说重不重,以学生会那一贯的作风,顶不住但凡有点背景的家长来闹事,更怕给学校招惹麻烦,最后恐怕给温颖记个处分都难。
*
放学的时候,高三级部的走廊上,褚希希从四班前门快步走出,叫住林鹤起。
“你也要去医院看夏司薇吗?”
林鹤起一回头,便在吵吵嚷嚷的人群中看见一张笑脸。
“我去找沈书晏。”
“噢?是去和他谈论运动会有关的事?”
林鹤起思考了一下,点点头。
两人干脆一起往校门口走,褚希希顺着话题说,“听说你们最近一直在操心给运动会拉赞助的事,很费劲吧?每次看到沈书晏时他都愁眉不展、行色匆匆的,好像变了个人一样。唉,这学生会主席当得也太不容易了。”
虽然林鹤起才转学来,不是学生会成员,但作为当前与沈书晏走得最近的朋友,他一直帮沈书晏分担一些学生会的事。
因为能力强,做事靠谱,或许也有些别的原因吧,譬如他真挺帅也真挺有个人魅力的,学生会的人都自然而然地,甚至很主动地接纳了他这位编外人员的融入。
学校里的人也都默认了这点。
两人到校门口打车。
车来了,林鹤起拉开副驾的车门,褚希希坐后面。
“唉。”她重重地叹一口气,“要我说,今天夏司薇这件事分明就是故意陷害,沈书晏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的,就是不知道能不能查出来凶手。我下午问了几个朋友,都没有什么新消息,也不知道夏司薇怎么样了。我们拉拉队……”
说到这儿,戛然而止。
她斜看向坐在前面副驾驶位的林鹤起。
一笑:“哎,我是不是太话痨了?”
“不,我也在想。”
“是啊,真让人匪夷所思。”褚希希看向窗外,静了一会儿,“而且我和夏司薇关系很好,她不至于这么招人记恨,其实我们都觉得,能做出这种事来的只有一个人。”
“谁?”
“就是他们班的一个女疯子,叫‘温颖’。”
“而且她也在拉拉队里。”
又一阵沉默。
“她们之间,是发生过什么事么?”林鹤起问。
“Emm……那倒没有。”褚希希轻皱着眉,思考了一下,“只是因为夏司薇很倒霉,和她在同一个班级。如果是我一开始被和温颖分到一个班,她大概也会看我不顺眼,但我为了避免麻烦,或许会向她示一下弱吧……”
“但你知道,夏司薇肯定不会服软的,而且她有沈书晏,有初世一,更加和温颖每天冷眼相对了。”
“嗯,如果温颖是个男的的话,那么用两个字概括她最为准确了——”说到这里,褚希希特意卖关子地停顿一秒,“那就是‘超雄’。”
“啊,不好意思啊,只是为了更贴切地形容,没有贬低男性的意思。”
……
听到“超雄”和“没有贬低男性的意思”,林鹤起笑了一下。
*
沈书晏亲自开的门,脸上却没有挤出一点笑来。
林鹤起和褚希希一同走入,却发现里面不是一般热闹:夏司薇正躺在床上,褚希希和她打了个招呼,而边上立着初世一和杜桉。
杜桉手中拿着个平板,“呃……我说到哪儿了?”
在沈书晏的提示下,她本欲继续说,却忽然看了眼褚希希,褚希希立即明白是什么意思,竖起三根手指,“呃,我发誓我肯定不会对外透露哪怕一个字。”
“反正你们都不往外说,如果外面有一点风声,那肯定就是我传的呗。要真是那样,你们尽情拿我问罪好了。或者,我暂且出去回避一下。”
这么一说,屋里气氛轻松了点。
“不必了。”沈书晏摆摆手,杜桉一五十五地道出了调查结果。
“总的来说,”她吸一口气,“就是没有任何证据能指明凶手是谁。”
一下午时间,学生会查看了洗手间周围、在那大课间事发前的监控录像。进出该洗手间的人很多,未发现任何异常,只可惜没有洗手间内部的画面,杜桉叹一口气,“没有监控画面,没有目击证人,那一摊油很好随身携带,随便拿个小塑料袋一兜、装进口袋里就好了,也不容易看出来,从监控视频里找证据这条路是行不通了。”
“那就统计一个大课间、事发前,进出那洗手间的人员名单,问问这些人的身边人试试吧。”初世一发言。
杜桉点点头,“这也是下一步要做的事了。”
“可恕我直言,这样怕是问不出什么;即使问出了,也不能证明什么。”
短暂的沉默。
“完整的监控视频在这里吗?”初世一指杜桉的平板。
杜桉点点头:“嗯。”
“能不能给我看看?”
杜桉有点犹豫,但还是给她看了。
初世一接过平板:“我们不妨敞开天窗说亮话,直接看看有没有温颖,或与她相关的人。”
终于不用再听那些枯燥无聊的场面话了,褚希希兴奋起来,“我赞同!”
又是后知后觉自己的兴奋劲有些不合时宜,她做个给嘴巴拉上拉链的动作,只有夏司薇在对她笑。
接过平板后,初世一严谨地看起来。
因为时间挺长,林鹤起叫沈书晏出去说些事,褚希希也坐到夏司薇身边低声和她说话,“你这伤,到底严不严重?你骨折了吗?”
夏司薇摇头。
褚希希呼出口气。
“但是左脚踝扭了,屁股也疼得厉害。”夏司薇答,褚希希面色复杂:“那你,还能参加明天的拉拉队考核么?”
“如果我还能活蹦乱跳,那未免也太不给陷害我的人面子了。”
“嘶……也是。”褚希希面露不快,“真是太恶心人了。”
另一边,初世一放下平板。
褚希希扭头好奇:“怎么样?”
“等沈书晏回来再说吧。”
将平板交还给杜桉,初世一拉来两把椅子,示意杜桉也坐下,气氛一时间轻松了些,夏司薇指指墙边放的一些水果,“随便拿随便吃吧。”
沈书晏和林鹤起半小时后才回来的,原来是给几人带了晚饭。
沈书晏拖来桌子,同林鹤起将各种吃的摆开来。
大概是不清楚各人口味,于是什么样的吃的都买了些,褚希希一边拖着椅子靠近一边赞不绝口,“没想到你们两个考虑得这么周到,我也算是阴差阳错地蹭上一顿饭了。”
“对了,你刚才在视频里发现什么了吗?”杜桉问初世一。
初世一方才说,要等沈书晏回来再说。
“嗯。”初世一拆着一盒轻食套餐,眼也不抬,“我看到了一个和温颖有关的人。”
“谁?!”褚希希瞪大眼睛。
但初世一只是轻描淡写,并不为此有太多情绪。
她停了手上动作,看沈书晏,“但既然已经不可能有什么实质性证据——既没有监控录像,也没有目击证人,单是我怀疑这个人,就算查出什么蛛丝马迹,也只是我们清楚了真相而已,学生会是没有办法给她处罚的吧?”
“并且这已经是我退一万步的想法了。”在静默之中,初世一微微一笑,“其实就算有个学校的处分,又有什么用呢?”
所有人动作都停了。
营造出的和和乐乐的氛围对她不管用,沈书晏面色微变,明显有些挂不住。
那一刻他大概在心里想,这人确实是个十足的硬茬。他悠悠地转回脸,与她对视,语气如死水般平淡,“所以呢,你想怎么样呢?”
褚希希在对面瞪着眼,大气不敢出,眼神却分明在兴奋:这真是场十足的好戏!
“所以还请学生会瞪起眼来,”初世一缓缓道,“至少针对这个人,查出个实实在在的结果,让我心里这口气平顺些,并且该怎么按照校规处罚便怎么处罚,否则我觉得还是报警比较好,毕竟我们薇薇是受到了实质性伤害,伤势不重只是侥幸而已。”
“嗯。”
“好了好了,先吃东西吧。”褚希希赶紧发挥调节气氛的作用,继续“噼里啪啦”地启包装盒,可又耐不住好奇,还是看向初世一,把话题给翻回去,“那什么,你说的那个人,是谁呀?可不可以说?”
初世一看向她,“程梦琳。”
与此同时,沈书晏看向始终在病床上一言不发的夏司薇。
她则若无其事地避开他目光。
她很清楚他在意什么——
若真因为这事而报警,不知道会给学生会带来多少麻烦,而且还是在即将召开运动会这一节骨眼上。
也不知道会在学校里掀起什么舆论风波。
他在学生会主席这个位置上,当然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好。
但她的态度和初世一一样明确。
——以眼还眼,以牙还牙。
*
离开医院后,虽然是各自打车回家,但褚希希还是和林鹤起站在一起。
仿佛经历过一场浩劫,她心有余悸,可又兴奋异常。
她想,林鹤起方才几乎没怎么说话,应该和自己一样全程看戏,现在他们这两位“看戏人”有了私下里交流的机会,她狂使眼色:“怎么样?你方才有没有认真看他们每个人的表情?是不是特别精彩?”
“嗯。”林鹤起略一点头,仿佛还在回味,因为他若有所思。
“怎么了?”褚希希侧过身观察他神色,“你在想什么?”
林鹤起缓了会儿,道:“我在想,初世一说要报警,虽然听上去挺有气势,但夏司薇这种程度的伤,警察哪怕接手也不会多认真负责,何况还是这样难以取证的作案过程。”
“他们更不可能像刑侦破案似地绞尽脑汁、大费周章,只为了查明一座国际高校里到底是谁在大课间往洗手间地面上倒了摊油。”
褚希希眨了眨眼。
“想不到啊,你还挺幽默的。”她懵懵地应着,“也是。”
林鹤起忽然和她对视,虽然他眼神挺平静的。
可她更愣。
他问:“那你觉得,初世一说的那个人,作案的可能性有多少?”
“呃……”褚希希瞪着眼,想了想。
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有些结巴,脸色也莫名其妙地泛起红,半天才捋清思路,“呃,我相信初世一的判断。而且高中两年,很多人什么为人、人际交往,大家都是了解的。既然初世一看了完整的监控视频,认为是那个女生,又是这样的小概率事件,那我觉得,是那个女生的概率就是99.99%吧……”
“哈哈哈,我这么说是不是很夸张?”她忽然笑起来,又一次很好地中和了氛围。
林鹤起也笑了一下:“有道理。”
又说:“或许我对这个学校的人还不够了解,所以不太理解她为什么那么确定,所以有些好奇。”
“啊,是。其实,我也觉得挺确定的……咦?”
褚希希挠了挠头,自言自语着,想说“怎么感觉你对这件事特别在意”……但似乎太冒昧了,她总不能每时每刻都这么大大咧咧、冒冒失失的吧,于是啧了啧嘴,将话收起了。
正好她打的车先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