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她上车,与林鹤起挥手作别。
*
因为沈书晏说,一会儿他爸妈和夏司薇的爸妈都要来,所以初世一也离开了。
病房里短暂地只剩两人时,静默。
但也不算特别尴尬。
沈书晏一边看手机,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问夏司薇,“要不要吃点水果?”“想去洗手间吗?”如果是后者的话,需要他搀扶一下。
夏司薇都说“不用”。
她也玩手机,和荆玉娇吐槽今天这一起飞来横祸,之前一直没来得及。
【沃趣???】
【怎么会发生这种事!】
【那这指向性岂不是太明显了吗?就是为了让你退出拉拉队啊!!!】
【你现在能打电话吗?】
荆玉娇一系列反应震惊不已。
【不行,沈书晏在我旁边。】
【噢,那好吧。】
夏司薇又告诉了她一些详细经过。
打字打到一半,她的爸爸妈妈和沈书晏的爸爸妈妈都来了,顺便带来她在这里度过一夜的必要用品。
“天哪,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沈书晏妈妈一进来便惊叹。
夏司薇的爸妈靠近来。
她妈妈小心翼翼地查看她伤势,她爸爸则翻看被放在一旁桌子上的片子与医院诊断报告,夏司薇这才感到委屈。
沈书晏在旁边说了大致经过。
“虽然校方已经在积极地调查此事,但恐怕不会有直接有力的证据,依照司薇的意思,是想报警,但,”沈书晏顿了顿,夏司薇也看着他,她眼里闪烁着凝聚了千言万语般的光,还有一丝淡淡的、嘲讽的笑,但他不为所动,继续说,“恐怕就算报警,也不会有我们所能期望的结果。”
“嗯……”四位家长果然按照他说的去想,“如果报警,警察恐怕也不会重视起这件事来。”
“唉!”沈书晏的妈妈摇头叹息,“虽然司薇受苦了,但以这样程度的伤,哪怕动用关系,恐怕也不会让肇事者付出多大代价。”
“这样吧。”沈书晏爸爸紧接着对沈书晏说,“如果能确定是谁,我们亲自去找对方。”
“不用了。”
夏司薇忽然开口,房内众人都看向她。
她轻轻地叹了口气。
“反正也不会有直接证据了,又怎么能百分之百地确定是谁呢?”她说,“若说怀疑的人,我朋友倒是有。既然报警也是徒增学校的负担,那这是我们自己的事,就让我们自己来处理吧。”
她看向四位家长,眼神诚恳。
四人都看着她,思索,沈书晏目光低下去。
那一刻,他是在庆幸她真地放弃了报警的想法,还是也会有那么一点对于自己心机深重的愧疚呢?
夏司薇早看不懂他了。
沈书晏爸爸拍了拍他后背,“那就交给书晏,一定不能让司薇白受了委屈。”
“一定。”沈书晏立刻恢复了容光。
“司薇,”沈书晏爸爸又说,“等伤好了,伯父伯母安排一起去马尔代夫度假。”
夏司薇笑笑。
等家长们走了,她对沈书晏说:“你也走吧,我叫初世一或荆玉娇来陪我。”
沈书晏有些不解。
“你在这里,也不太方便呀。”她环顾四周。
虽然有另一张床,但她和沈书晏从未在同一个房间中过过夜。
“噢,也是。”他如梦初醒般,起身,又坐下,“那等初世一或荆玉娇来了,我再走吧。”
夏司薇点点头,摸起手机,给荆玉娇发送定位:【你过来吧,我可以彻夜和你吐槽了!】
*
第二天早晨,夏司薇一手拄着拐杖,另一边由初世一扶着,走进教室。
教室里的人来了一半,见她来,仍窸窸窣窣地低声讨论着,眼神时不时瞟往某个方向,夏司薇看过去,但见教室里的某处一片狼藉。
她很快便明白发生了什么,只是在心里觉得好笑——如果掀翻温颖的课桌、使她的东西散落一地,算是沈书晏给予温颖的警告、给予自己的心理安慰的话,那么这未免也太幼稚太小儿科了。
但应该是沈书晏找人干的,他自己绝对干不出这种事,这么想着,夏司薇看一眼身边的初世一,小声确认:“不是你吧?”
虽然也挺像初世一的做派,但初世一如果想掀翻温颖的课桌,应该更青睐于当面掀翻。初世一撇了撇嘴,“沈书晏找人做的吧。”
“嗯,咱俩所见略同。”
夏司薇在位置上坐下,温颖是过了十分钟、卡着快要迟到的时间才到的,这时教室里大多数人已经在位置上坐好了,她座位处的七零八落便更加显眼,更使她恼羞成怒。
她几乎不加思考地杀到夏司薇身边,“咚”的一声,狠狠一巴掌拍在她桌面上,震掉她几支笔,骂了一串很难听的脏话,最后一声怒吼——“夏司薇,你是不是有病?!”
不仅教室内,走廊上都有了驻足围观的人。
这一声吼惊天动地,说不定都能穿透墙面,让隔壁班听个一清二楚。
初世一快步来到温颖身边,掰过她肩膀,不由分说地一巴掌甩到她脸上。
——“啪!”
结结实实的一声。
可以听出卯足了劲。
周围的人纷纷倒吸口气。
“你别再得寸进尺了啊。”初世一揪着温颖的领子,把她给逼得连连退后,“夏司薇为什么会受伤,谁心里都清楚,这样已经算是很宽恕你了,你再把我惹火,我真保不准还会对你做出什么!”
她把温颖扯回位置,温颖气急败坏。
似乎想说什么,又什么都没说出口,开始弯腰收拢东西。
一系列反应落入夏司薇眼中,这是不是说明,温颖变相承认就是她害的自己了?
否则以她的脾气,被冤枉一定会继续雷霆暴怒的。
但温颖一定清楚,他们找不出她是作俑者的直接有力证据,于是无甚所谓。
这么想来,她这变相默认的反应,也算是一种变相的嚣张与挑衅了。
“哎,我去给你弄点冰块吧。”温颖在班级里的小跟班起身,拍了拍她,转身出教室。
夏司薇目光顺着看去,走廊上的围观群众见好戏收尾,也慢慢散开了。
只不过,她敏锐地捕捉到一道熟悉的身影。
是林鹤起。
一定是。
她有点愣。
是巧合吗?
是他恰好路过这里吗?
夏司薇收回目光。
然后想,他绝不是个会看热闹的人。他所在的三班也同这里距离不近。
一个突然的发现,搅乱她全部思绪。
上课铃中,她把玩着手中的笔,情绪却未被进入教室、热情洋溢的任课老师所感染。
难道说,帮沈书晏掀翻温颖课桌的人是林鹤起?
这太荒谬了,绝不可能。
但只是产生这么一个小小的想象,她便觉得十分有趣,嘴角不自觉勾起,然后理智很快让她恢复自然——这只是她一番天马行空的臆想而已。
如此以来,她真觉得自己不可救药了。
*
周三晚自习,夏司薇还是在学校大礼堂的观众席入座,看拉拉队成员接受第一排评委席中四位评委的考核。
四位评委包括体育组组长,她为夏司薇忽然受伤、不得不退出拉拉队的消息而感到遗憾。虽然她可能猜到什么,但也无可奈何。
温颖上台时,夏司薇定定地盯着她。
和其他高三女生一样,她表现得十分老成,成为正式队员是板上钉钉的事。于是夏司薇回味那晚她和荆玉娇的猜测——这件事拖着拖着,也只能这样不了了之了。
盛大的运动会在即,运动会结束后,她伤也会好得差不多,沈书晏和学校谁还愿揪着这个麻烦事不放。
于是她稍歪着头,饶有趣味地思索之后该如何报复温颖。
行动不便后,她几乎什么都做不了,周末宅在家。
转眼到下周一,校拉拉队已经公布了正式入选的成员,开始训练。
但晚自习时,温颖本该一起训练,忽然在第二节晚自习中途气咻咻地回到教室,坐下,整个人笼罩在极低的气压中。
鲜少见她心情不好时是这样阴沉,而不是暴怒。偶尔听见她把手中文具握碎的声音。
讲实话,夏司薇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甚在意。
放学时等来了初世一,两人一起往校门口走。夏司薇贴近她,很小声地问:“温颖不是应该在和你们一起训练吗?怎么半途就回班级了?”
初世一沉默片刻,“我正想和你说。”
“怎么?”
难得看初世一严肃,夏司薇好奇和紧张的情绪都被拉起,等她说:“那我还是完整地和你说吧,你耐心点儿。”
夏司薇哭笑不得:“行。”
两人挨得很近,毕竟周围也有人,初世一道:“本来大家都在训练,中途是杜桉来找的体育组组长,没多久,就把温颖给叫去了。”
“她们到体育场馆外去说的话,后来只有体育组组长回来,结束后我就留下来问体育组组长,发生了什么。”
夏司薇感觉自己耳朵竖起来。
但没有下文。
她看初世一,原来她在刻意卖关子,她气得给了她一拳。
初世一笑,但那笑容一瞬即逝,她面色恢复严肃,“然后体育组组长告诉我,学生会拿到了是温颖陷害你的有力证据,将给她处分,她也不能继续在拉拉队里待着了。”
“什么?”夏司薇不可置信,再次看她,“有力,证据?”
初世一表情笃定。
“那你知道是什么么?”夏司薇问。
“聊天记录。”
“???”
一头雾水。
彻彻底底的一头雾水。
“什么聊天记录?”夏司薇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想的那种。
看来关键点就在这里了。
初世一沉沉地出了口气,“温颖和程梦琳的聊天记录。”
又一阵沉默。
“第三者偷拍?”
“这我就不清楚了,体育组组长只是过了一眼,没和我细说。”初世一目视前方的夜色,“明天我去问问杜桉。毕竟这件事和你相关,她会告诉我的。”
“那我也去。”
“不,我自己去吧。”初世一比较坚定,“还不知道真相是什么,你还是别直接卷进来比较好。”
“那好吧。”夏司薇微微一笑,“那你问出结果后,一定要一五十五地和我说。如果再卖关子,我还打你。”
*
周二上午的第三个课间,夏司薇和初世一在走廊的无人角落。
而上一个大课间,初世一去找杜桉了,是卡着上课时间才回来的。
此时两人面对着面,初世一说:“我真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怎么?”
“首先,那证据确实是程梦琳与温颖的聊天记录,并且是程梦琳录屏提供的。”初世一字一字,让夏司薇百思不得解,“且不说程梦琳为什么会突然倒戈,因为杜桉也不知道,并且得罪温颖对程梦琳来说简直是死到临头。”
“嗯,那你知道杜桉是怎么说的吗?”
夏司薇皱眉,以表情作询问意味。
“她说:‘啊,夏司薇竟然不知道吗?那沈书晏可真是太爱她了——事到如今,连我都不得不像那些小学妹一般感叹。’这么说时,她脸上还浮现出非常幸福的迷之微笑。”
夏司薇头上冒出个问号。
“我当时也问:‘这么说是什么意思呢?’”
“她说:‘虽然这件事真的很不可思议,不知道沈书晏是如何做到的,但确实是林鹤起转告我,说沈书晏得到了这些证据,并且由我来负责后续工作,也就是参照校规给予温颖相应的处分等。沈会长现在一直在校外忙,根本分不开身,或许后续就会告诉夏司薇这件事了,嗯,不过这样以来,夏司薇也就可以从你这儿得知了。’”
沉默。
“那么你觉得,这件事可能是沈书晏做的吗?”初世一发出更关键一问。
因为刚才的转述中掺进了另一个人名,那就是——林鹤起。
夏司薇为之一震。
“怎么可能?”她甚至有些失声,“难道是林鹤起愿意为这件事而大费周章,甚至想办法让程梦琳提供出聊天记录?那沈书晏怎么想?他凭什么为我做这么多……”
“我甚至有个更大胆的想法。总之,现在有两种可能。”
夏司薇感觉整个人都无法冷静,听初世一说:“一,林鹤起拿到证据后,直接去找沈书晏,逼他不得不让杜桉去处理;二,沈书晏到现在都还不知道这件事。”
夏司薇睁大眼睛。
“怎么样,要不要应证一下?”
“怎么应证?”
“给沈书晏打电话。”
沈书晏今天请假了。
“打视频吧。”初世一说,并看了眼自己手机,“快要上课了。”
夏司薇立刻照做,给沈书晏拨出视频通话。
他忙的时候可能不及时回消息,也可能不及时接电话,但视频通话他接了,屏幕中出现那张夏司薇熟悉的脸。
她0.1秒进入状态,自然地笑着:“谢谢你啊,书晏。”
“什么?”
这突如其来的甜蜜果然让沈书晏失去表情管理,因为不知道为什么。
——不知道夏司薇为什么突然这样。
夏司薇演技依旧天衣无缝,眨了眨眼:“我已经知道了呀,你找到了是温颖和程梦琳陷害我的证据,并且让杜桉给她们处分了。”
反正他早晚要知道的。
那她就助一把力,将这名头扣到他脑袋上。
沉默。
上课铃在这时打响。
“啊,我这边要上课了,那你先忙,之后再说。”夏司薇匆匆挥了挥手,挂掉视频通话,与初世一对视,两人的眼中都有千言万绪。
——时至今日,沈书晏毫不知情。
几乎是迫不及待,也毫无顾忌了,上午的最后一节课一下课,夏司薇便跑到三班门口。
去吃饭的人都未走远,可她顺走廊望了望,再透过巨大的玻璃看向班级内部,并没有林鹤起的身影。
她无奈地问身边经过的人:“你好,请问林鹤起在吗?”
对方看了她一眼:“他今天请假了。”
“哦。”
然而第二天,林鹤起和沈书晏一起回来上学了。
林鹤起上学是正常的,前两天请假才是不正常;而沈书晏忽然到学校来是不正常,之前一直在外忙着给运动会拉赞助才是正常的,如今回来,大概是听到风声了。
那么,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
夏司薇只从初世一那里听说了两人回来上学的事。
而她昨日去找林鹤起,冒冒失失,现在已经冷静下来,之后再没有找过他,也没给他发过任何消息——因为好像没什么可说,也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
昨日是一时冲动,想向他当面问清到底是怎么回事,现在想想,算了。
那通视频电话后,沈书晏也反常地没再给她发任何消息,于是她就一直这么云里雾里了。
直到上午大课间,初世一和她说:“沈书晏和林鹤起在走廊上。”
也不能一直躲着,何况这两人都已经直接见面了。夏司薇起身,离开教室。
她脚踝处扭得并不严重,屁股也完全不疼了,已经可以不用初世一帮助、一个人慢慢地走。
大课间二十分钟,时间宽裕。
一直往一班的方向,沈书晏和林鹤起果然在这走廊的尽头处说话。
见她来,两人都没什么表情,只是目视。
而她一路上早已酝酿好情绪,很自然地在两人面前站定。但她实在内心忐忑,实在挤不出一丝笑来。
经过她一晚上缜密分析,眼下的情况是,林鹤起在不为人知的情况下干出了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并且瞒着沈书晏,让杜桉行使一系列职权,而所有人都以为这些事是沈书晏做的。
沈书晏知道全部真相,却无话可说。
那么他怎么想?
林鹤起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她夏司薇。
如果只是认识了不到半个月的、普通关系的两人,何至于此?
沈书晏他怎么想?
夏司薇与沈书晏对视,面上无波无懒,沈书晏也是面无表情,可夏司薇浑身就像涌起一股细小的电流,有点麻得半失去知觉。
安静中,是林鹤起先微笑,继续和沈书晏说话,仿若无事发生。
沈书晏目光便回到他脸上,和他继续说运动会赞助商的事。只是从走廊外照来的光,让林鹤起面上那份笑意始终清晰无比。
夏司薇定定地看着,看得出神。
那抹笑于是也慢慢地染上了她的面庞。
好像只有沈书晏一个人孤立无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