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司薇非常确信,这个夜晚,连同自己在内,所有人都疯癫了。
她拉着女生的手臂,任其将自己带到酒吧的最后一排卡座。
强力的音乐与排排射线般的灯光照样覆盖到这里,可光线实在昏暗,越靠这样的边缘越暗,她只看到沈书晏和金妙婕并排而坐,都侧向对方。
金妙婕披散着头发,其中的细节看不分明,但可能……真的是在亲吻吧?
……疯了,都疯了。
两人面前的桌子上,或空或半或满的酒瓶零落,和其他桌子无异,都一片狼藉,可以想见他们这里方才和夏司薇她们那边差不多,都玩疯了。
那他们两人此时应该是喝醉的状态。
夏司薇也是。
于是她蹲到他们二人面前,仰头,仔细地看,那两人却旁若无人。
嗯,是真的在亲吻。
夏司薇就这么看着,但很多细节还是看不清。
印象最深刻的是金妙婕闭着的眼的一排黑色睫毛。
她甚至没敢认真看沈书晏的脸。
他们好像根本就没有察觉到她的存在。或者说,他们已经感受不到周围任何。
实际周围正有很多人起哄,夏司薇还听见有人伏在她耳边对她喊:“他们两个都喝多了!断片了!沈书晏肯定把她当成你了!”
这么一听,更恶心了。
不知道是不是蹲久了,这话落,夏司薇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初世一拽着她胳膊,把她给拉起身。
而一旦有了犯呕的意味,这整个剧烈震动的空间,每一个重重的节拍都让人感到不适。
好像被一个巨人给一下、一下、一下地击打在身上,而浑身瘫软,只能默默承受,却根本承受不住。
初世一带夏司薇站到比较靠洗手间出口的位置,相对清静。
夏司薇表面挽着她手臂,实际整个人都靠在她身上,泄了力,初世一低头问她:“你不舒服吗?”
“你不舒服吗?”
“你不舒服吗?”
……
好几遍,夏司薇听是听进去了,可初世一看向她时,她本人正如那表情一般,很懵,呆呆地凝望着前方虚空处,眼神无聚焦。
度过那段时间的感觉很奇怪。
好像那段时间独立于这个世界之外,也独立于她的生命之外。
她清楚发生了什么,可是她发现,她哭不出来。
和她从小一起长大,到如今快二十年的“未婚夫”,当着两校学生会,当着他们认识了几年的共友,当着一部分陌生人的面,和另一个女生在醉后忘情地亲吻。
好恶心。
好悲哀。
可是她,哭不出来。
之前喝下去的很多酒,在受到这一刺激后,在她身体里都有一股要往外涌的冲动,但她也吐不出来。
只是如鲠在喉。
为什么?为什么会没有眼泪呢?
她很奇怪。
那时候她钻牛角尖一般,固执地在脑袋里重复这个疑问。
她觉得此情此景之下,自己很像一部非常悲情的小说里的女主角,应该哭一哭才应景的,可是她竟然没有任何想要发泄出来的情绪。
发现自己对这个状况如此麻木不仁,她继而想别的,终于整个人伏在初世一身上呜呜咽咽地哭出来:“为什么要这样折磨我?我遇到喜欢的人也不能光明正大地在一起,为什么?凭什么?”
一个新的念头疯狂生长,并且坚不可摧:“我想见林鹤起。”
就如同初世一方才一遍一遍,不断地重复着问她“你不舒服吗”,这个想法一根深蒂固,初世一之后听到夏司薇说的每一句,都是“我想见林鹤起”。
哭腔的,着急的,有气无力的……
坐到椅子上时,那音乐的震动直接从椅背传导到夏司薇身上。
其实她根本就不想哭,所以没哭一会儿就消停了,可她就是想叫林鹤起来。
“真的么?”初世一似乎真的被磨得没有办法了。
“嗯。”
难道她以为自己之前都是在开玩笑吗?夏司薇想。
不过也是,她这一要求就好像沈书晏不避讳和金妙婕的关系一样,对其他人来说实在离谱——她这么一状态下,为什么要突然把林鹤起叫来?为什么是林鹤起呢?
但初世一似乎打算践行了,大声对她耳语:“虽然不知道你现在几分清醒,但我还是有几句话想对你说!”
“什么?”
夏司薇声音黏黏糊糊。
“就算把林鹤起叫来,你也不能和他说,沈书晏和金妙婕亲了的事。”
“为什么?”
“因为他会觉得你是气不过才叫他来的,他会觉得被你给利用了。”
“……”
“噢……”
初世一拍拍夏司薇,将荆玉娇叫过来,替自己陪她,夏司薇于是转而靠到荆玉娇身上,初世一应该是去给林鹤起打电话了。
想着初世一方才的话,夏司薇想哭,虽然已经哭不出来。
可是委屈。
原来不仅是她,连其他人也有这方面的顾虑。
她喜欢林鹤起,是见了第一眼就喜欢的。
她对那个被无限放大的瞬间记得无比清晰。
就是那样,心脏震荡了,喜欢了。
那一刻和其他人无关,也和其他的任何一切无关。
哪怕没有沈书晏,或者沈书晏没有出轨,她都会那样感受的,她很清楚,可偏偏这些乱七八糟的人和事如藤蔓一般,缠绕着她的生活,死不松开。
她也像藤蔓一样,紧紧地抱着荆玉娇,忍受着音乐震动所带来的、一次一次的作呕感。
不知道这样过去了多久。
她失去了对时间流逝的感知。
她所依附着的荆玉娇忽然起身,她重心无处着落,就要顺着躺倒在长座椅上,一个更有力的力量将她扶起,她瞬间感觉一片清明。
她知道,是林鹤起来了。
她清醒了。
彻彻底底地清醒了。
可她还是维持着醉了的状态,却很安静,靠在林鹤起身上,环抱着他。
她竟然就这样抱住他。
她竟然可以,就这样,抱着他。
幸福到不知所措。
心跳如擂鼓。
对她来说,那心跳强烈到可以覆盖过背景音乐。
可她这时竟也能换位到林鹤起的角度思考:他这样被叫来,会不会觉得很莫名其妙?认为自己只是喝多了、在耍酒疯而已。
他默许她这样公然抱着他,这个机会也是梦寐难求的。他应该也是顾虑到她此时状态特殊,才这样默许。
可夏司薇真害怕,怕他下一秒就会把自己推开,把她还给初世一或荆玉娇。
这一刻,她在刺鼻而浓烈的烟酒味中,贪婪地嗅闻林鹤起身上的气味。那是一种已经被他的日常生活与他本身所稀释调和了的香气,形成一种让她极为安宁而沉醉的气息,和烂醉是截然相反的失真感……
这一刻,她实在太贪心了,于是并没有听初世一的话。
她发出假哭的声音,反正在这嘈杂的环境里不能被听得真切。
她使劲向上挣,努力往林鹤起的耳边凑,他果然稍稍俯下身来听,她紧紧地环着他脖颈,一边半哭不哭的,一边说:“沈书晏,刚刚在后面,和一个星湾双语的女生亲嘴……”
“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就那样一直亲,一直亲……”
“在我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