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他们两个人之间实在没有那种感觉。

那种，在谈恋爱的感觉。

而是像沈书晏为人处世的方式，充满了成熟。

任谁都看得出来，他们两个人只是彼此之间很熟悉而已，很熟悉很熟悉，有种十多年以来一起长大的不言而喻的默契，颇有点儿相敬如宾的意思。可就是没有那种爱人之间的亲密，甚至多余出来的激情。

可不管怎么说，沈书晏的风评又正了回来，甚至比之前吸引无数女生时更好。

因为他太优秀了，又有个如此适配：漂亮、低调、优秀、无不好风评的另一半，这让其他人再看他，尤其是其他女生再看他时，顿从他身上感觉到一股成熟与稳定。

夏司薇就仿佛是个神奇的另一半，让沈书晏变得更完美，更远观而不可亵玩焉。

她们不再觊觎他，而是更尊重他。

*

初中开始后一个周，班级里投票竞选班长与副班长。

班长无疑是沈书晏的，众望所归、已然站到讲台边的他，听着身旁的班主任说：“想竞选副班长的可以举手了，刚才竞选过班长的也可以参加。”

沈书晏温和的目光游移，定格在夏司薇举起的手上，然后夏司薇也看到了他，看到他目光中的凛冽，她把手放下。

是的，所有人既然默认了他们两个是一对，且是无比稳定的一对，潜.规则中他们就不能同时担任班长和副班长，甚至是学生会里的两个领导职位都不合适。

她也只是想试试罢了，并没有非常大的兴趣，想到这一层，便作罢了。

然后她慢慢发现，她参与进的那个沈书晏的社交圈，大家也并非真把她当作朋友，反正她的名字是总离不开沈书晏了，她的生活也越来越与他紧密相连。

只有和他没太大交集的部分——荆玉娇，倒是看沈书晏相当不顺眼，总和夏司薇吐槽他的伪君子形象，夏司薇只觉得这一切这没太大坏处，也没太大好处，她因为沈书晏而获得了更大的关注，也获得了更好的评价，只是少了些自由和自己的部分。

反正一切总是有得必有失嘛。

如果每一个人都期望成为一个优秀的人的话，那么她和沈书晏已经是标杆了。

还要什么呢？

她也不懂了。

可偶尔就是有些空虚，有些莫名的淡淡的忧愁。

当这样的情绪首次出现，并被她所意识到时，她分析着，她已经什么都不缺了，甚至方方面面都做得很好呢，无论是学业、特长，还是人际……

那么可能是因为沈书晏不喜欢她吧。

她有着一个完美的伴侣，可是他们之间却没有感情。

然而，然而……

这么一想下去的话，她就想到沈书晏那双死水般平寂的面庞，那双冷冰冰，或者说难听点，就是虚伪又无情的眼睛，有点浅浅的，泛棕色，更显得空空的让人无法探清，她就一阵不寒而栗，甚至有点恶心。

然后仿佛一阵春雷劈过大地一般，她在这一刻恍然，自己那段短暂的春心萌动已然完全消退了。

她已经对沈书晏没有任何心动之意，更不在乎他是否还对她有什么感情了。

那么，她到底在不满足于什么呢？

这没来由的空虚和落寞又是什么？

难道她希望出现一个与她真心相爱的人吗？

可是她无法想象那样的情景，因为事实是，眼下的这个社会纷乱复杂，让人眼花缭乱，实在是太浮躁了，人也都太早熟了。

身边各种各样、骇人听闻的八卦和丑闻层出不穷，她已经不太相信这些纯粹的、理想主义的东西了。

更何况，已经不可能有比沈书晏更完美的人了。

*

自媒体越来越兴起，已经开始有一些网红出现。在南城这样一座超一线城市，商业嗅觉总是格外敏锐，夏司薇在街上总能收到自媒体公司的名片。

甚至所谓的“星探”的邀请。

她都一笑置之。

虽然那位自称星探的人格外热情，把一切都说得天花乱坠，但夏司薇表现得兴趣很淡。

如果她是个一无所有的人，她或许会去尝试各种不同的道路。

但现在，一切显然是完满的，她没有理由放弃一切去赌。

虽然后来涌现出很多网红，网传他们挣了多少多少钱，无比夸张，让人眼红，说他们是抓住了时代契机的宠儿，她也不甚在意。

因为她家里根本不缺那些零钱。

她的生活，带着点淡淡的忧伤，总归是这么稳定而优越地过下去了。

*

上高中之前，有一次家庭宴会上，两家父母又说到可以找关系让夏司薇和沈书晏在同一个班级，夏司薇说：“要不算了吧，距离产生美。”

她似乎是无意说的，没想到家长们听后纷纷点头，也赞同，没想到最后还很欣慰地得出结论：“是啊，孩子们都长大了。”

其实是，夏司薇和初世一又上了同一所学校，荆玉娇则去了星湾双语，夏司薇转头就兴冲冲地跟初世一说：“我已经和我爸妈说了，不用给我安排班级，这样咱俩去一个班级吧？”

初世一点点头，“那我就让我家里人跟学校说，把我们两个分到同一个班级吧。”

两人就这么被分到了六班。

夏司薇已经不在意沈书晏了，可正如两家家长所说：她和沈书晏已经长大了，也成熟了。

上了高中之后，哪怕是私下里，沈书晏也开始主动和她说话，譬如每次上下学在车里和她交流在学校的所见所闻，讨论某个人、某件事等等……

一开始夏司薇有点讶异，但很快，她就适应了和沈书晏之间的新交往方式。

他们像是一对默契的搭档，愈加成为了一个整体，一起社交、应对一切，于是他们两个无论在新学校，还是在双方家长面前，还是在同龄人眼中，获得的评价都极高，认为他们是两个几乎没有缺点的人，是所谓的“天作之合”、“郎才女貌”。

沈书晏甚至开始在他的朋友圈有意无意地展示夏司薇的存在，譬如一同出去旅游时带上一张她的照片，经常通过饭局照片侧面体现出他们两家时常来往。

最初看到沈书晏在朋友圈发自己的照片，夏司薇受宠若惊。

不过就像他忽然在上下学时和她说话一样，她很快就适应了这样的新情况。

但她从来不在自己的任何社交媒体透露沈书晏的存在，因为她只爱她自己，喜欢分享自己和生活里漂亮有品位的照片，不认为把沈书晏加进来能给自己加什么分。

毕竟她和沈书晏追求的东西不一样。

但因为和沈书晏更加亲密，夏司薇也开始每天和他在微信上聊天。她像是他难得信任的人，譬如他总是在外人面前维持着优良的形象，有一些私底下的话，只会和夏司薇说。

有时候两个人甚至会有些刻薄地点评身边的某些绯闻，聊得有来有回，都有点像她和荆玉娇了。但这也只是很偶然的情况。

总之，夏司薇慢慢将沈书晏视作了很可靠的亲人，她趋近于完美、近乎无懈可击的另一半。

毕竟，不会再有比沈书晏更好的人了。

或者说，更好的选择。

虽然看着身边一些谈恋爱的人，她也有点羡慕，因为她从来没有收到过沈书晏送的花束或礼物，很多礼物更代表着他家庭的心意，而非他个人；没收到过沈书晏的告白、情书，因为他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一切都像是自然而然、循序渐进、水到渠成，两人并非是在某一天突然确定的关系；他们鲜少摆脱家长，而去正式地约会过，她认为两家人一起出去旅游，或者沈书晏陪她逛街、买东西，便在外面吃一顿饭，这样的情况都不算，总之他们之间仍是没有那些激情和浪漫的。

只有合作、默契、了解、亲密和信任。

一切都十分完满，唯独缺了那点睛之笔。

可点睛之笔之所以是点睛之笔，正是因为它存在的独特。

然后她宽慰自己，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方式，不可能样样完美，这样的相处模式就是最适合她和沈书晏的相处之道。

他事业心那么重，生活中处处都力求拔得头筹，可能也不会有什么激情和她所期待的那种爱情。

但也或许，她乐观地想，或许某一天，就像他们两人进入高中后就自然地变得更亲密一样，或许在真正成年之后，或者大学毕业之后，沈书晏便会将更多的精力倾注到感情和婚姻上，开始认真地和她谈恋爱，给她准备真正代表他心意的礼物，精心地安排一次又一次约会，就像又一次循序渐进，来到了一个新阶段一样……

可是这么想着，然后呢？

然后无非是结婚，生子，她却觉得无聊透了，好像也不那么期待之后的生活了。

这样的日子来到高三前的那个暑假，沈书晏变了。

他对夏司薇就像是一个因为谈得太久，而实在失去了兴趣的另一半，虽然他们两个根本就不算谈过，不曾有过什么轰轰烈烈。

总而言之，他忽然把朋友圈设置为仅一个月可见，于是之前那些有夏司薇的动态，都看不见了，之后再发的也与她无关。

她仍旧和他在微信上聊天，但他说的内容开始仅限于必要的回复，有时候甚至不回。

直到那一天，夏司薇和父母在家，听说沈书晏家终于谈成了一单久攻不下的大生意，她爸妈高兴得要命，简直像是自己家要将那么多钱给收入囊中了一样，两家人立即临时决定，晚上一起吃饭，沈书晏妈妈正和这边通着电话，说沈书晏现在不在家，夏司薇妈妈立刻看向夏司薇，招呼她，又是和她又是和电话里的沈书晏妈妈说：“司薇，司薇，过来！欸，沈书晏现在在哪儿呢？那我直接让司薇坐车去接他就好了，我们兵分三路……哈哈！好，就这么定了！”

“司薇，司薇，快去吧，稍后我们直接将饭店的地址发给司机。”

“好。”

夏司薇给沈书晏打电话，他不接。

算了，先出门好了，她想。

站在电梯口，打第二通电话，响到一半了沈书晏才接起。

不过他的声音是那么僵，好像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夏司薇从来没听过他这样的声音……

就像是做错了什么事。

他不过压着嗓子、低低而犹疑的一声“喂”，夏司薇甚至从中听出了点害怕的意思，这究竟是什么情况呢？她纳罕了。这简直和她印象中的沈书晏大不相同。

生生把她要轻快问出的“你现在在哪里呢”给堵了回去。

这一异常反应，将沈书晏这段时间以来的种种反常给一同卷了出来，如同一道闪电劈过夏司薇的脑海，以及她的世界，她敏锐的第六感正暗示着她十分可怕的东西，她心想：不会吧。

于是短暂的安静，他那边闹哄哄的，应该是在餐厅或咖啡厅，她声音也跟着沉冷下来，问：“你在哪里呢？爸妈说我们两家晚上要一起吃饭，我现在和司机去接你，我们一起直接去餐厅。”

“哦……”

夏司薇见到他时，看着他失魂落魄地伫立在那人流不息的大街边。

双眼似乎没有聚焦，连同保姆车停在了他的眼前都没有发现。

她降下车窗，叫他，好不容易才把他给“叫醒”。

他上车后，她已然在脑海里脑补出了一切。

——沈书晏为什么会突然如此失魂落魄呢？

因为这是他从小到大，从来没有应对过的情况。

他出了轨，和其他女生约会，然而他也非常明白，他有一个已然相处了十几年的、从小一起长大的“未婚妻”。

良心与贪心在一起打架，打得他魂都没了。

还没有来得及平衡，让自己对自己所做的一切游刃有余，在他偷偷和他的小女朋友约会时，夏司薇电话打了过来，让他必须立刻离开这位小女朋友，和她，以及两家的家长一起吃饭。

两个人坐在车上，沉默不语。

沈书晏依旧失着魂，夏司薇却从他身上闻到了一股蛋糕奶油般甜腻的味道。

可能是因为在某家甜品店里泡久了。

她的手在沈书晏看不见的地方发抖。

那甜丝丝的味道，却像一条条蛇，不断地攻击着她，攻击着她十几年来所建立的一切。

她所说服自己的，关于生活，关于沈书晏的种种，此刻都不复存在了。

是他选择把这张桌子给掀翻的。

愤怒转瞬即逝，随即而来的只是一股淡淡的迷惘。

她一点都不伤心。

她只是有点迷茫了。

后来她盯着沈书晏身上那些本不应该属于他的小装饰品，譬如那只彩色羽毛的小鸟，也有点好奇，能够吸引他的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以至于沈书晏可以和她说出“我不知道你明不明白，我第一次产生一种对一个人控制不住喜欢的感觉”这样的话。

可这个问题一出来，就如她之前的很多思索一样，让她觉得相当没意思。

那个人到底是谁，是美是丑，是贫是富，好像也都没什么所谓。

因为这一切本来就都没什么所谓……

*

原本十分清楚的未来忽然变成一片未知，反而让夏司薇有些兴奋。

她一面配合沈书晏继续扮演完美情侣，一面压根不打算听他的话，等待他收心、回归。

他好像早就认为她没什么自我意识，那只是因为她一直不争不抢，觉得没什么意思，也对他没有那么深刻、那么撕心裂肺的感情，但她已经下定决心，等到高中毕业，她偷偷选择一所与沈书晏不同的学校，而后远走高飞，开始真正属于自己的人生。

她于是开始天马行空地幻想，她以后准备做什么呢？

或许真的可以试试当网红？但被那么多人关注的感觉不一定好。

游戏主播？

她游戏水平好像也一般。

……

无所谓了。

反正她有那么多时间，那么多精力，她可以想做什么便尝试什么，最不济回来帮家里经营公司，总之这样自由又有退路的感觉是多么让人畅快呢。

至于爱情什么的，锦上添花罢了。

她已经不奢望有比沈书晏更好的人出现，来和她谈一场完美的恋爱了。

毕竟世界上哪有那么多完美，又怎么会偏偏都降临在她的头上呢？

直到那一天，她看见了林鹤起。

他们对视的那一眼，她从所仰望的那一双黑色的眼里，仿佛看见了很多东西。

就像她在网上看过的一段话——

“我见过许多美丽的事物，脑中构建了一个虚幻的人影，见到你的那一刻，虚影有了实体，于是怦然心动。”

她错愕了。

她的心在狂颤不已。

因为她知道那种感觉了。

那种“对一个人控制不住喜欢的感觉”。

……

因为她知道，上天又一次给予了她无与伦比的偏爱了。

[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