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远的距离
[夏司薇与沈书晏番外]
刚上小学的时候,夏司薇还是见到生人会躲在妈妈身后、紧攥着她的后衣摆,不敢和人打招呼的胆小而腼腆的性格。
她对“社交”这个词还没有意识,只知道妈妈是自己的避风港。于是她单独在幼儿园的那几年,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来的,大概要感谢于学费一年几十万元的幼儿园里、幼师们无微不至的照料吧,只是上了小学之后,她开始有了强烈的个体意识,开始记事了,一个人在学校里,对什么都很明白,忽然之间有了一种独当一面的孤独和畏惧感,这时候她把目光投向了同样一个人的——沈书晏。
其实刚上小学的时候,大家互不熟悉,还没有确认谁和谁是关系紧密的朋友。
夏司薇对一切都很茫然,这才注意到沈书晏——这个其实和她度过了整个幼儿园时期、一起去幼儿园和回家、两家家长相互认识、周末又经常一起吃饭和出去玩的小男生。
她早就默认了他是她生活中的一部分,就像太阳、空气、水,一直存在,却又一直被忽略。
直到倏然来到这个陌生的环境,她看着这个陌生环境中唯一熟悉的人,仿佛整个世界都宁静了。
在诸多叽叽喳喳、皮猴子似的、上蹿下跳的小孩子里,沈书晏白白净净,总是很安静的。
最主要是,他像是一根可以被她给抓住的稻草,让她很心安。
她之前怎么没有发现自己和沈书晏之间的这一层羁绊呢?
夏司薇想着,有点懊恼,又有点恍然大悟的感觉。
幼儿园的时候,两人在一个班级,但在班级里时从不相互往来。
因为总是男生在一起玩,女生在一起玩,毕竟两伙人玩的东西实在不同:前者是变形金刚和奥特曼之类,后者则是毛绒玩具和芭比娃娃之类,连同看的动画片和动漫书的内容都大相径庭。就算是一起玩过家家,也总是女生之间吵起来,或者女生和男生吵起来,根本没有什么交往的意识。
自由活动的时间里,女生们则又聚在一起,搞一些充满想象力的角色扮演的游戏,去喂幼儿园里养的小兔子,男生们则去摸爬滚打和踢足球了。
可现在,眼前,俨然到了一个更高层级的社会环境里,夏司薇默默地观察着一切,发现每个人都是在自己行动,可是又懵懵懂懂,譬如想去洗手间就要自己去了,不再有老师反反复复地询问、拉着你的小手、带着你去。
于是她总是走到沈书晏——这个她唯一熟悉的人的身边去。
——“沈书晏,你记作业的本子能不能和我对一下?”
——“沈书晏,你能不能陪我去洗手间?”
——“沈书晏,你能不能陪我去接水?”
……
可随时间过去,大家慢慢找到了属于自己的朋友。
对于夏司薇和沈书晏这一对奇异的“男女组合”,大家越来越表现出惊奇和嘲笑,并且小孩子对于恶意是从不掩饰的。
尤其当沈书晏在洗手间门口等夏司薇时。
夏司薇出来后,就看到女生们三三两两地围在沈书晏身边,嘲笑他:“哟哟哟,你一个男生为什么在女厕所门口!”“为什么就你成天和女生一起玩?”“丢人!丢人!丢人!”……
夏司薇也不好意思起来。
她看一眼沈书晏,他虽然面色平静,不理会这些人,但整个人显然是绷得紧紧的。
两个人无言地往教室走。
不过他们一直都是无言的。
这样的情况一出现,也只持续了两天而已。
因为夏司薇不好意思再找沈书晏,她开始一个人去做一切事。
然后紧接着,初世一出现了。
初世一那时有着稀碎而稀薄的刘海,很适合她偏瘦且流畅的脸型,一头利落的齐肩短发。只是还没有拔个子,也有点肉,并不像后来那么御。
可能已经默默地观察夏司薇有一阵了,不知道是不是就是因为夏司薇和沈书晏在一起,这所谓的“一男一女”的惊奇组合引起了她的注意,她又看到夏司薇之后那么一副彷徨无措,以致可能显得有些可怜的模样,反正她就那么向夏司薇伸出了手。
从此之后,她陪夏司薇去洗手间,去接水,和老师申请调换了座位,和夏司薇一起吃饭,帮夏司薇倒夏司薇自己不敢倒的剩饭(因为太多)……
到了六年级,仅仅是六年,可六年级的学生已然和一年级的学生完全不一样了,让人简直不敢相信那是六年时间所产生的变化:不敢相信,时间在小孩子身上的作用是那么明显。
六年级的小学生已然有了早熟的气息,甚至有男生女生开始偷偷摸摸地“早恋”。
虽然这时候的早恋根本不是那么一回事。
而夏司薇早就忘了自己刚来到这所学校时的拘谨,也忘了自己刚来这里时“纠缠”沈书晏的窘迫。
他们除了一起上下学、周末有一些两家家庭的共同活动外,完全无交流。初世一才是夏司薇真正形影不离的好朋友。
虽然她话少,有点高冷,但可靠,有主见,对于夏司薇这样相比起来有些柔软的性子简直是绝配。
可尽管如此,在其他人眼里,夏司薇和沈书晏这样一起由司机接送上下学、双方家庭相互熟知的关系仍很不一般。
比那些过家家似的“早恋”关系还不一般。
夏司薇从其他很八卦的女生那里听到了一个词:娃娃亲。
听到这个词,就像听到谁喜欢谁、谁叫了谁一声“老公”或“老婆”一样让人脸红心跳,臊得慌。
然而夏司薇其实并不太明白这个词的含义,只能说一半一半、模模糊糊,于是她第一次听人家这么说时,装作一半害羞一半疑惑的模样,问:“什么是娃娃亲啊?”
“娃娃亲,就是从小一起长大,以后要结婚的关系啊!”
她倏地脸红了。
——结婚?
——她,和沈书晏?
于是再看到沈书晏时,她不能再把他当做阳光、空气、水一样理所应当的存在了。
这样情不自禁地留意他、观察他,不再带有在陌生环境中需要依赖他的目的性,是早熟的种子也在她心里发起了萌芽。
只要一看到沈书晏,她就会想起那位同学的话:娃娃亲,就是从小一起长大,以后要结婚的关系啊!
然后只要一观察,她就会发现,沈书晏是多么的与众不同啊!
这时候同学之间已经开始暗暗攀比了:比模样,谁更好看;比家庭,谁家更有钱;比成绩,虽然是环境开放而宽松的双语学校,但家长们依然乐此不疲地给孩子们描绘未来的远大前景,诉说上进的重要性等等……并且托举着孩子向上走:报兴趣班,例如高尔夫、商业思维、奥数、滑雪……环球旅游,参加各种各样的峰会和论坛等。
但无论怎么比,沈书晏都最为突出。
夏司薇只要这么一观察他,就突然很崇拜他,觉得不会再有人比他更好了。
又想到自己与他之间,曾经的那些点点滴滴。
譬如两家的关系是那么好,她还经常去沈书晏家和他家的公司玩呢!沈书晏也是这样的。
并且两家家长都对对方的孩子夸赞有加,沈书晏的爸爸妈妈经常说她是个漂亮、有气质的小女孩,谁都比不了。这么一来,一想到“娃娃亲”的事,她再回味这些话,顿觉得别有一番意义,脸又不自禁地发烫发红了。
譬如她想起,刚上小学时,她找不到人玩,就让沈书晏陪她去洗手间……
他在洗手间门口等她时、被人给嘲笑的窘迫的模样,那时候觉得是天大的事,丢人,又难为情,现在想来,却好像很甜蜜。
……
种种种种,之前从来没太在意的事,此时都一一回到心间,夏司薇再也不能不去注意它们了。
于是和沈书晏一起上下学时,如之前的每一日,和他一起坐在那辆保姆车的第二排,各占一边一个座椅,她呼吸都急促了,紧张,脸也不自觉泛红,于是只能一直看着她那一侧车窗外。
在这样的异样反应中,她却突然,多么想和沈书晏说几句话,哪怕只是简简单单地交流在学校的见闻,或者她突发奇想,很想和他一起细数以前的回忆,就像突然发现它们是多么珍贵一样,想引起他的共鸣,又恍然,他们私底下是几乎不说话的,于是她开不了口。
……无措,惶惑,只好隐藏起这份突如其来的不自然,生怕被沈书晏发现。
如果他突然发现了,问她:你怎么了?那她该怎么答呀……
结果她发现沈书晏和她单独在一起时,总是心不在焉,除非在两家家长面前,才是精神百倍集中、规规矩矩的懂事模样。
他小小年纪,已然熟稔了成人的应酬。
在学校里,在其他人面前,他的状态则介于这两者之间,安安静静的,如果发生什么事总能很好地应对,唯独对她,像阳光、像空气、像水……像生活中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东西,但永远被忽略,于是夏司薇恍然大悟,自己不也是一直这样认为,直到偶有一天才意识到,这一切完全不是那么回事的吗?
她突然想起长辈们总是煞有介事地说:小男孩晚熟。
嗯,应该就是这样的吧。
她可以等,也很期待。然后在那个时候转过身,对沈书晏说:嘿,其实我早就发现是这么回事了。
*
当听说即将上初中,两家家长要把她和沈书晏继续安排在同一班级时,夏司薇内心十分高兴。
饭桌上,她看一眼沈书晏,他倒是很淡定。
可真正进入初中后,她发现学校生活又不是那么回事了,又变了个样。
初中的女生已经开始打扮,和小学的女生完全不同了。
经过了一个暑假,仿佛经历了一场蜕变,有的女生上学时也戴美瞳,有的染头发,有的穿比当下流行的衣服还要夸张些的衣服,还有的已经佩戴奢侈品了,浑身散发出一股有些幼稚的花枝招展。
可也确实很新奇,很抓人眼球,让人总忍不住去注意那些脱颖而出的“风云人物”。
她们总是话题的中心,也渴望一直如此,所以无论外表还是言行举止都透出股浮夸劲儿,尽力地维持着这样的中心地位。
那个时候,自媒体还没有普及,只是有些小平台可以发布视频作品,诞生了很多哗众取宠的人物。
部分女生在这样的平台上有几百个粉丝,就算是小有名气,如果作为一名初中生能有小几千粉丝就更了不得了。然后她们也开始玩ins什么的,夏司薇总听人讨论。
而相比于这些人,她可以说是清汤寡水。
她没有和初世一上同一所初中,但很快交到了初中时期的校园好友——荆玉娇,这个超级八卦,古灵精怪的女生。
荆玉娇在学校里算比较漂亮的,也会打扮自己,但不浮夸,不至于成为大家讨论的对象。她圈地自萌,人缘很好,只喜欢和自己熟络的人一起玩,一起叽叽喳喳。
她总是愤愤不平地和夏司薇说,如果她愿意稍微打扮一番,哪怕是涂一层粉底液,涂个唇膏,不要成天把头发随便一扎,那么她一定会是这所学校里最漂亮的女生——打眼看去,真的没有一个人能比她更漂亮了。
但夏司薇不屑,因为小学最后的那些悸动,那些粉红泡泡似的少女心事,一直持续在她心头,她的注意力都在沈书晏身上。
男生和女生不同,男生不能靠化妆来加持自己的外貌,因此好看的就是好看,不好看的就是不好看。
沈书晏这样天生白净,一副优渥公子哥模样的人,一到初中来就成了大明星。
虽然和夏司薇在同一班级,但两人就像陌生人。
那些颇受关注和有些名气的小女生,都一窝蜂似地围到他身边去了,毫不避讳。
——“你真的是第一名考进来的?”
——“我去我去,你就是沈书晏呀,我这么幸运能和你在同一个班级?”
——“我能不能和你同桌呀?只要你一答应,我就去和老师说!”
……
就连高年级的女生都被吸引至此。
确实,沈书晏真的太出类拔萃了。
夏司薇每每默默地看着这一幕幕,这么想。
他不仅外表在一众男生里最吸睛,无论学业还是各种比赛,成绩都是最好的;他的衣着用品都很有品味,言行举止里透露出很高的修养,对于这些莺莺燕燕的扑腾劲儿都只是礼貌而谦虚地回应,却不拒绝。
夏司薇一开始心里酸溜溜,却不想和那些女生争抢。
一想到那副情景,顿时觉得很没意思,还有点反胃,最后小学末尾的、心里的那股粉红色的浪潮就慢慢退却了。
就像发现一件东西并非真正属于自己后,就不想要了。
然后开学不过一个周,随着沈书晏建立起一个小小的“名人社交圈”,某一天,他跟夏司薇说:要不以后上下学,让司机把车停在另一条路上吧,不然在校门口太扎眼了。
夏司薇看着他平静的面庞,“嗯”一声。
她知道他怎么想的,他似乎也不介意会让夏司薇看到他自私的一面。
因为在这个新环境中,夏司薇还是个没有名气的透明人呢。
哪怕长得再怎么漂亮,但素面朝天,在那些漂亮的风云人物中也毫无存在感可言。
可不光是在学校,对沈书晏来说,她似乎也一直是个可有可无的透明人。
只有在两家父母面前,为了装样子,他才会对她很客气,主动和她说一些话,以让两个人之间显得不那么僵硬。
既然是透明人,透明人的看法和情绪就无足轻重,为什么要在意呢?
夏司薇忽然之间看透了一切。
*
可惜纸包不住火——这个“可惜”是用在沈书晏身上的。
很快就有人打听出他和夏司薇之间的独特关系。
也许是个别狂热的女生太想了解沈书晏,于是四处打听,如今这所初中里也有很多曾经在同一所小学的人,于是消息就这么传开来:其实沈书晏和夏司薇早就定下娃娃亲,而且两家深交已久。可以说,沈书晏和夏司薇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未来在一起也是必然。
一时间,全校哗然,原先接近沈书晏的女生都退避三舍了,消停下来,却又在暗戳戳地观察夏司薇。
——这个夏司薇,究竟是什么人?
之前怎么从来没注意过她呢?
于是一注意,就发现她真的太漂亮了,只是太素了,太低调了,也只和荆玉娇等一小撮女生有来往,于是在一众花花绿绿中并不显眼。
可只要一看,就发现她骨相是那么优越,小小的头,小小的脸,高挑的小小的鼻子,标致的双眼,肉肉的唇,一切的线条都是那么流畅,可因为没化妆,一切又都素素的,像一块儿玉一般,然后被那碎发给掩住,平时自然也就没人去注意了。
更有人证实,亲眼见过沈书晏和夏司薇坐同一辆保姆车上下学。
如此一来,沈书晏身边一下子清静了。
毕竟……
没有人愿意当小三。
关于沈书晏的讨论又沸沸扬扬,认为他是为了吸引女生而隐瞒内情。
连带夏司薇能感觉到,两个人一起坐车上下学的时候,虽然依旧不说话,却多了些尴尬。
但也不过两三天,这件事对于沈书晏来说,一开始可能让他有些措不及防,但就像考试遇到了一种迷惑人的新题型,他很快就用他那冷静的头脑想出对策:他拉夏司薇加入了他那个刚组建起来的社交圈。
也不过是一天放学,和夏司薇一起在车里时,他很平淡地和她说:“司薇,周末我和几个朋友要去打高尔夫,要不要一起?”
“嗯?”
“嗯……”
“司薇”,沈书晏只有在两家家长面前才会这样称呼她,或者说,夏司薇这么一细想,沈书晏也只有在两家聚会时才会主动叫她。
听着他这番邀请,看着他那张平静的面庞,那双平静的眼,夏司薇明白了他的算盘,但还是答应了。
毕竟对她没什么坏处。
于是她加入了沈书晏的社交圈,慢慢地进入公众视野,也成为学校里一个大家所熟知的存在。
只不过这个名气是伴随着沈书晏的——她是沈书晏未来的妻子。
“妻子”这个词,实在是太怪了。
对于他们这么一群不大不小的未成年人来说,未免为时过早。
可其他人却不知道该不该说,她是沈书晏的女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