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的动作，骤然僵住。

它迅速回头，那两点幽蓝的目光，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死死地钉在了冰面上那块反射着光的旧怀表上。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吼——！！！”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凄厉痛苦的叫声忽然从鬼身上爆发。

不是被激怒，更像是被某种无法承受的东西刺穿了灵魂。它猛地抛开冰剑，双手死死抱住自己的头颅，整个躯体剧烈地扭曲、膨胀、收缩，冰雾疯狂炸开，形成到处飞溅的冰刃，无差别地席卷着周围的一切！

“小心！”义勇想拉起锖兔后退，但两人都伤得太重，只能勉强翻滚躲避。鬼影彻底失控了，它像一头被烫伤的困兽横冲直撞，发出碎裂声和持续不断的、意义不明的嘶嚎。那嚎叫里，愤怒在迅速消退，只剩下纯粹的、撕心裂肺的悲鸣。

“爸……爸……”破碎的音节挤出，夹杂着呜咽。

就在混乱中，鬼影踉跄着冲到了那处冰封水洼旁。它低头，想要去捞那块怀表，动作却猛地定格。

平滑如镜的冰面上，清晰地倒映出它此刻的模样——一团扭曲的、非人的冰雾轮廓。

它僵住了。

所有狂暴的动作瞬间停止。它呆呆地凝视着冰面上的倒影，仿佛第一次看见自己。

“……我……？”一个沙哑的困惑的，带着巨大恐惧和茫然的音节。

冰面上的“怪物”也做出了同样的口型。

不……不是的……不该是这样的……

“啊啊啊啊啊——！！！！”

这一次的尖叫，穿透了之前的痛苦，带上了绝望。它猛地向后弹开，剧烈地颤抖。周身的冰逐渐变得紊乱、稀薄，仿佛随时会崩溃。

它缓缓地、极其僵硬地转过头，再次看向那块怀表。目光在冰面倒影和怀表之间来回移动，每移动一次，它身上的气息就虚弱一分。

终于，它停止了颤抖。

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矿坑里只剩下寒风呜咽，和它身上冰晶缓缓剥落的细微声响。

它非常缓慢地、仿佛每一个动作都重若千钧，朝着怀表的方向，跪了下来。高大的身躯以一种卑微的、蜷缩的姿态伏低，伸出那双由冰晶和寒气构成的手，虚悬在怀表上方，想碰，又不敢碰。

爸……爸……

幽蓝的光芒剧烈闪烁，明灭不定，颜色开始奇异地变化、褪去，最终凝固成一种暗淡的、近乎灰白的微光，里面盛满了无法言说的巨大悲恸。

那不是鬼的眼神，那是，人的眼睛。

属于鬼的暴戾与寒冷，正在纯粹的悲伤中一点点消融、剥离。

终于，当它鼓起勇气，颤颤巍巍地碰到那块表，小心翼翼地确定是真实的后，嘴角扯出一个短暂的笑容。于是然后，它是那样悲切地紧紧攥住，像要把它融入身体似的，然后哭了。

嚎啕大哭，像一个和爸爸妈妈走丢的孩子一样。

冰雾构成的轮廓，开始从边缘无声地消散，化作点点莹白的光尘，向上飘升。不再是崩解，而是融化，如同春日暖阳下的积雪。速度很快，却很宁静。

当冰雾完全消散后，空气中那七年的怨恨与严寒，也已然无踪。只有清晨山间最正常不过的凉意，和越来越清晰的鸟鸣。

锖兔和义勇躺在冰冷的地上，望着逐渐泛白的天空，一时间谁也没有说话，只有疲惫的喘息。

活下来了?其实他俩现在也还是懵逼的状态，除了那两声破碎的呼唤，他们对这个恐怖的鬼过去的故事一无所知。不知道它为何诞生，为何执着于这块怀表，又为何在最后流露出那样淹没一切的悲伤。

但是，那一定是个很苦命的人吧。

毕竟，那悲伤太沉重了，像冰冷的铅水灌进心里，沉甸甸地发凉。

锖兔的目光，又落到了身旁的义勇身上。少年的眉头微蹙，呼吸因伤痛而略显急促，脸上还沾着尘土与冰晶的碎屑。

就是在刚才，冰刃袭来、以为自己必死无疑的刹那，眼前走马灯般闪过的，不是远方的父母，不是未竟的梦想，竟然是这张脸。

我果然还是不想死。比起我死去让他活着，还是更想，我们两个一起活着。我想，我还有很多事情想和他一起做。

想和他一起吃饭，一起练剑，一起受伤，也一起把伤养好。有他在旁边，好像月假在校门边等待父母的漫长时光，都没那么难熬了。

想要每天早上醒来能看到他安静的睡颜，想要在每一次战斗归来后和他一起出去分享，想要在每一个平凡的日子里，看着他低头认真吃饭的样子。想要保护他，保护这个让我开始眷恋日常的人，不让任何阴影侵蚀那片刻的安宁；想要变强，强到能守护我们共同拥有的一切的一切。

这渴望如此具体，带着温暖，几乎让锖兔眼眶发酸。但他胸腔里鼓胀的，却并非悲伤，而是一种近乎虔诚的笃定。

就在他望着义勇侧脸，思绪还有些飘忽的时候，一阵急促却轻盈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在这里！找到了找到了”

柔和悦耳的女声传来，伴随着淡淡的、与血腥和冰雪截然不同的花草清香。

锖兔勉强侧过头，看到几道身影快速接近。为首的是一名年轻女性，身后跟着两名戴着蝴蝶发饰的医护人员。她穿着鬼杀局的制服外罩蝴蝶纹羽织，脸上带着温柔，却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笑容——是已经毕业了的学姐蝴蝶香奈惠。她现在在鬼杀局工作，之前两人就对这位优秀的学姐有所耳闻。

虽然但是……救援来得还真是时候。锖兔在心里默默吐槽了一句，说不上是庆幸还是有点微妙的遗憾。怎么老是这样，最要命的时候自己扛，扛完了、该说点或想点什么的时候，救援的人就出现了。

香奈惠已经蹲在了他们身边，目光快速而专业地扫过两人的伤势，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声音依旧柔和：“伤得不轻呢，尤其是冻伤，需要立刻处理。能听到我说话吗，富冈？锖兔？”

义勇睁开眼，点了点头，没说话。

锖兔也嗯了一声。

“真是坚强的孩子。”香奈惠示意身后的队员上前进行初步检查和紧急处理，她自己则轻轻拿起义勇的手查看指尖，同时语调轻松地说，“信号发得很及时哦，不过看到现场……看来经历了一场苦战呢。任务完成了吗？”

“嗯。”锖兔简短地回答，目光不自觉地又瞟向义勇，看他因为消毒药水碰到伤口而轻微抽搐了一下，自己的手指也跟着无意识地蜷了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