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奈惠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一些,但没说什么,只是动作更加轻柔。“先别动哦,寒气侵入有点深,需要慢慢回温。”
救援人员熟练地将两人分别安置上简易担架。被抬起来的时候,锖兔还是忍不住朝义勇那边看去。
“好饿……”咦,好巧。义勇也看着他。他蓝色的眼睛在晨光下有些疲惫。他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想吃饭。”
锖兔扯了扯嘴角,想笑,但脸上伤口疼:“……嗯,饿死了。”
香奈惠在一旁听着,笑出了声:“看来精神还不错嘛,都知道惦记吃饭了。放心吧,蝶屋的病号饭还是很好吃的哦。”
担架被平稳地抬起,朝着山外早已备好的车辆移动。锖兔躺在担架上,看着义勇的担架就在自己旁边不远处,两人之间隔着忙碌的救援人员,但好像又没那么远。
回去了。他想,闭上了眼睛。疲惫和疼痛如潮水般涌来,但心底某个地方,却奇异地踏实了下来。
身后的黑棱山沉默依旧,但在那阳光照亮的矿坑前,冰雪消融,微风带来泥土与青草的气息。
林静山的日记
我是谁?
我不太记得了。
名字很模糊,像隔着一层厚厚的冰。但有些东西,我记得很清楚。
我记得山。不是这座变得沉默、痛苦、和我一样寒冷彻骨的黑棱山。是我小时候,父亲背着我去采药的那座青翠的、会呼吸的山。溪水清甜,石头下面藏着透明的小虾。父亲说,山是我们的根,要像爱护眼睛一样爱护它。他的手掌很大很粗糙,握着锄头,也握着我的手。
后来,我学了地质,学了生态。我懂了更多的东西。我拿着精密的仪器回到家乡附近,想为这座山做点什么。然后,我看到了它们——那些像丑陋疮疤一样的矿洞。
日夜不停的,吐出污浊的,泛着诡异颜色的废水,流进我记忆里清亮的小溪。山体被炸得千疮百孔,像被啃噬的尸体。机器轰鸣声盖过了鸟叫。
愤怒。对,就是这个词。这不是开采,这是掠夺,是谋杀!
所以我来了,偷偷地。带着相机、取样瓶、笔记本。
我不是来观赏的游客,我是来搜集证据的,给这座山,也给那些声音被机器和钞票掩盖的村民,一个公道。我知道这危险,但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父亲也知道,并且支持我。父亲刻在我怀表后的“克己守真”,不是一句空话。
然后,我遇到了他。
王德贵。
他带着几个流里流气的人,像山里的鬣狗。他们抢我的相机,砸我的采样瓶,推搡我,骂骂咧咧。
王德贵自己没动手,就抱着胳膊,冷眼看着。那个砸瓶子的人像是发泄什么似的,把我小心翼翼分装好的水样、土壤样本,一瓶一瓶抓出来,抡圆了胳膊砸向旁边的矿渣堆。“砰!”“哗啦!” 玻璃碎裂,混浊的液体飞溅,我几个月的心血,和那些被污染的证据一起,瞬间化为乌有。
我红了眼,想冲过去,却被更多手按住。拳头带着羞辱的意味,落在背上、肚子上。唾沫,粗鄙不堪的咒骂,像泥点一样砸过来:“小崽子读点书就不知道天高地厚!”“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懂不懂!”“滚回你城里去!”
他的眼睛浑浊,只有对金钱的贪婪和对阻拦者的暴戾。那不是面对活人的眼神,是处理“麻烦”时的冷漠。他大概觉得,我这副样子,吓唬吓唬毁了东西,自然就灰溜溜走了。
直到我挣脱了一下,嘶哑着喊:“我会举报的!这些证据……”
王德贵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那点仅存的、敷衍的“驱赶”意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阴沉的、被触到底线的东西。
我记得是他最后狠狠推我那一把,脚下湿滑的矿渣一塌——然后是失重感,冰冷坚硬的岩石,无边的黑暗和冷。
很冷,比冬天最深的井水还冷。坠下去的时候,我好像听见他在上面说:“……处理干净点。”
不行……
我的背包,我的资料……不能落在他们手里!
我死了。但我的愤怒,我的不甘,我对山的眷恋,所有这些滚烫的东西,没有被冰冷的岩石和泥土冷却。
我成了鬼。我用一种疯狂的方式,执行我被剥夺的正义,清除这片土地上我深恶痛绝的“污秽”。
可是杀的人越多,我的头脑也越混乱,我渐渐变得暴虐,迷失了自己。
然后,我看到了它。
那块怀表。
父亲塞给我的,刻着“克己守真”的怀表。
冰封了七年的、关于家、关于温暖、关于未喝到的菌子汤和未履行的承诺的所有记忆,轰然炸开,冲垮了由仇恨筑起的冰墙。
原来,在宏大执念下,我最深的执念,是想对父亲说一声:“爸,我试过了。对不起,没能回家。”
我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的那个黄昏,父亲来车站送我,并让我认真完成任务,早点回家。我笑着答应,说好的好的。
可是,爸,我食言了。
山,我没能守住。
我也没能回家。
爸,请原谅我吧。当时没守住山,但我变成鬼后也还是在一直努力——虽然让自己变得很丑很丑,还差点迷失。
而且,这一生我真的一直一直,都按照您的吩咐一直做一个诚信正直的人。就食言了这一次。
请您不要讨厌我。
求您了。
爸,如果您不讨厌我的话,会不会也曾在某个黄昏,对着群山呼唤过我的小名?
爸,这次……山风会替我回家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