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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不速之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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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那场意外,如同在平静湖面投入了一块巨石,激起的涟漪久久不散。苏昭岚一整天都处于一种魂不守舍的状态。她机械地喝了口牛奶就没胃口了;试图看会儿书,目光却无法在字句上聚焦。那张泛黄照片上少年方时川的脸,与如今温和儒雅的“方医生”的面容,在她脑海中不断重叠、交错,拉扯着她沉入十年前那段仓惶、荒诞而又带着冰冷内疚的记忆深渊。

陈瑾看出她的恍惚,担忧地问:“妈妈,你没事吧?” 她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摇摇头,却说不出更多安抚的话。她需要透口气,需要离开这个此刻让她感到某种无形压力的家,哪怕只是片刻。

于是,不到九点,她便提前出了门,走向“旧时光”酒吧。这个时间,酒吧尚未开始营业,陈念通常还在后面清点货物或处理账目,门口一片寂静。初冬的早晨带着刺骨的寒意,街灯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而孤单。

她掏出钥匙,冰冷的金属触感让她稍稍回神。就在钥匙即将插入锁孔的瞬间,一个嘶哑中带着刻意拿捏、却早已失去往日圆润腔调的女声,在她身后不远处响起:

“苏昭岚。”

苏昭岚的动作骤然僵住。这个声音……即使隔了数年光阴,即使掺杂了过多的烟酒磨损和岁月沧桑,她依然在一瞬间就辨认出来。一股混合着厌恶、警惕和一丝旧日阴影带来的寒意,顺着脊背攀爬上来。

她缓缓转过身。

冬日的阳光下,站着一个女人。是方梅。

十年不见,岁月似乎对这个曾经精于算计、风情万种的女人格外无情。她穿着一件过时的、艳紫色的貂绒短外套(或许是仿制品),搭配黑色紧身裤和细高跟靴子,努力想维持住昔日的派头,却只显得用力过猛。脸上覆盖着厚重的粉底,试图掩盖松弛的皮肤和深刻的皱纹,但眼下的乌青和嘴角下垂的纹路,却像刻上去一般清晰。眼线画得又黑又粗,反而凸显了眼神的浑浊与疲惫。不过比苏昭岚年长五岁左右,此刻看起来却像隔了一代人,周身弥漫着一股被生活反复捶打后难以消散的颓败与戾气。

苏昭岚沉默地看着她,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钥匙,金属边缘硌得掌心生疼。

方梅扯了扯涂着艳丽口红的嘴角,露出一个算不上笑容的表情,目光像扫描仪一样上下打量着苏昭岚——简单的米白色羽绒服,深色牛仔裤,素面朝天,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与记忆中那个在婚介所里需要浓妆艳抹、巧笑倩兮的“苏笑笑”判若两人,却有着一种方梅无法企及的、洗净铅华后的清韧与安宁。这对比让方梅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嫉恨。

“怎么,不请梅姐进你的酒吧坐坐?” 方梅往前走了两步,高跟鞋在寂静的街道上发出清脆又略显虚浮的声响,她试图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过去那样熟稔而带着掌控感,“听说这酒吧现在是你开着?混得不错嘛岚岚。”

苏昭岚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没有开门,而是转身走向酒吧门口露天区域摆放的几张桌椅——天气寒冷,这里早已无人光顾。“外面说吧。”她的声音很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走到一张桌子旁,拉开了椅子。

方梅挑了挑眉,对这份明显的疏离和拒绝感到不悦,但还是扭着腰肢走过去,在苏昭岚对面坐下,从那个看起来价格不菲却有些磨损的皮包里掏出一盒烟和一个镶着水钻的打火机。“咔哒”一声,幽蓝的火苗窜起,点燃了一支细长的女士烟。她深深吸了一口,吐出灰白的烟雾,隔着烟雾眯眼看苏昭岚。

“不是我的酒吧,”苏昭岚迎着她的目光,清晰地说,“我只是在这里打工。请你进去的话,等会儿老板来了不好解释。” 她将桌上一个闲置的玻璃烟灰缸推到方梅面前。

“呵,”方梅嗤笑一声,烟灰随意地弹落在桌面上,而非烟灰缸里,“你以为骗得了陈建那蠢货,就能骗得了我?” 她的目光扫过酒吧门面,语气笃定中带着讥诮,“‘旧时光’……这名字,这地段,这装修,不是你苏昭岚的手笔,还能是谁? 当年在S市,你就心心念念想自己有个落脚的地儿,别以为我不知道。”

苏昭岚没有接这个话茬,她知道和方梅纠缠这些毫无意义。她直接问道:“你来干什么?” 心里已然明了,对方能找到这里,只可能是通过陈建——那个她名义上的前夫,手里有她旧地址和大概去向的男人。想必是方梅不知用什么手段,又从陈建那里套出了信息。

“我来干什么?”方梅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问题,又吸了一口烟,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些声音,却更显咄咄逼人,“当然是找你还钱啊,岚岚。贵人多忘事?当年你拍拍屁股从姐那儿走人,答应好的两万块‘赎身费’,可是一毛钱都没见着呢。怎么?当年傍上S市那位姓方的大老板,狠狠捞了一笔之后,就把我们这些共过患难的‘姐妹’给忘到九霄云外去了?现在装什么清贫打工妹?”

苏昭岚的心往下一沉,果然是为了钱。她面不改色,语气冷静而坚决:“方梅,我再说一次,我没欠你一毛钱。当初是你狮子大开口,我没有答应,也没有答应过给你所谓的‘赎身费’。我离开,是因为我不想再做那种事了。至于钱,我没有。我儿子要看病,要上学,我现在就是给人打工,勉强糊口,哪里有什么钱给你。”

“没钱?”方梅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声音陡然拔高,在寂静的街道上显得有些刺耳,“你蒙谁呢?当年在S市傍上的那个姓方的老板,他死了新闻都报了!我就不信,在他死前,你没从他身上狠狠捞上一笔!不然这些年来,陈建那赌鬼的债是谁还清的?他在乡下住的楼房、开的汽车,是谁给的钱买的?啊?” 她的手指夹着烟,激动地朝着苏昭岚的方向点了点,烟灰簌簌落下。“别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当年你可是怀了那方老板的种的!就算他是跳楼死的,破船还有三斤钉呢!我就不信,他一点遗产都没留给你这个‘遗孀’?拿出来!把我应得的那份给我!”

方梅越说越激动,言辞也更加刻薄放肆,仿佛要将这些年自己不如意的怨气,全都倾泻在眼前这个看似过得比她“好”的女人身上。她完全没注意到,就在她尖声说着这些话的时候,不远处的街角,两个人影正静静地站在那里,如同两尊突然被冻结的雕塑。

是方时川和陈瑾。

早上苏昭岚失魂落魄地离开后,陈瑾一直放心不下。他记得妈妈没吃早饭,特意用保温壶装了热粥,想给她送去。恰好在出门时遇到了按约定前来、准备接他们母子去附近新开放的湿地公园散步的方时川。方时川察觉陈瑾的担忧,便提议一起去酒吧找苏昭岚。

他们刚拐过街角,就听到了方梅那拔高而尖利的嗓音,在寒冷的空气里异常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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