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年夜饭吃得祝玥精疲力尽。
亲戚们围坐一堂,话题绕来绕去,最后总会落到她身上。
“玥玥都二十九了,博士什么时候毕业啊?”
“女孩子读那么多书干嘛,赶紧找对象是正经!”
“我认识个银行的小伙子,条件不错……”
“哎呀,咱们玥玥这么漂亮,又是博士,得找个配得上的!”
母亲王少敏一边应付着,一边频频给祝玥使眼色,示意她多说点话,表现好点。父亲祝建国倒是没多说什么,只是偶尔给女儿夹菜,眼神里带着无奈的理解。
祝玥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心里只想快点逃。她机械地吃着碗里的菜,味同嚼蜡。
好不容易熬到饭局结束,帮着收拾完碗筷,她立刻躲回了自己的房间。
关上房门,世界终于清静了。
她靠在门上,长长舒了口气。房间里还是老样子,书架上塞满了中学时代的课本和课外书,墙上贴着几张褪色的明星海报,书桌玻璃板下压着旧照片。一切都保留着她上大学离开时的模样,像时光胶囊。
窗外传来隐约的鞭炮声和孩子们的欢笑声。除夕夜,万家灯火。
祝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冷冽的空气涌进来,带着硝烟和年夜饭的香气。她探出头,看着楼下熟悉的街景。路灯昏黄,偶尔有提着灯笼追逐的小孩跑过。
看着那扇窗户,她忽然想起一件很久以前的蠢事。
也是过年,大概是大二那年寒假。她在家无聊,在本市本就没什么朋友,又不好意思总去找他邢鑫,除夕夜,家里守岁,大人打麻将聊天到半夜。她借口困了回屋子躺在床上,手机震动,是邢鑫发来的消息:
【下楼,带你去放鞭炮。】
她心跳加快,可看看时间,已经快十二点,父母肯定不让她出门。
然后,她做了件现在想来都后怕的事——她穿着厚厚的羽绒服,从这扇窗户爬了出去。二楼不算高,但也不低。窗外有一截老式雨棚,她踩着空调外机,手扒着窗台,一点点往下挪。心脏快要跳出嗓子眼,手心全是汗。
落地时腿一软,差点摔倒。一抬头,就看见邢鑫站在街对面的路灯下,穿着黑色大衣,围着她送的手织灰色围巾,双手插在口袋里,正静静地看着她。
看到她平安落地,他走过来,什么也没说,只是皱皱眉看她一脸被发现的窘迫。伸手弹了一下她的脑门:“笨死了。”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小小的、包装精致的仙女棒,递给她。
“怕高的笨蛋,只配玩这个。”
她记得自己当时又窘又开心,点燃仙女棒,金色的火花在寒冷的冬夜里绽开,照亮了他带笑的眉眼。
现在想来,真是蠢得可以。也……勇敢得可以。
祝玥摇摇头,把那些泛黄的记忆甩开。正要关窗,目光不经意扫过楼下——
路灯阴影里,似乎站着一个人。
她眯起眼,仔细看去。
那人穿着一身深色大衣,拄着双拐,身形挺拔却显得有些孤单。他正仰着头,看着她的窗户。
下一秒,他抬起一只手,手里握着一支细长的、尚未点燃的烟花棒,朝她挥了挥。
然后,另一只手拿出手机,低头按了几下。
祝玥口袋里的手机震动。
她拿出来,屏幕亮着。
一条来自“邢鑫”的消息:
【下来。】
【或者我上去给叔叔阿姨,还有你家所有亲戚,拜个年。】
祝玥:“……”
她猛地缩回头,心脏砰砰直跳。他怎么来了?还一个人?腿伤成这样,怎么跑过来的?
手机又震了一下。
【三。】
【二——】
“别!”祝玥赶紧回消息,手指飞快:【我下来!】
她飞快地套上外套,抓起围巾,拉开房门。客厅里,大人们还在看电视聊天,麻将声哗啦作响。
“妈,我出去一下,朋友叫我。”她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自然。
王少敏从麻将桌上抬起头:“这么晚?谁啊?”
“高中同学,聚一下,很快回来。”祝玥一边穿鞋一边说。
“注意安全!”
“知道了!”
王女士扯着嗓子,心里祈祷爱女几点回来都没关系,但和她见面的可千万要是男同学啊。
逃也似的出了门,冷风扑面而来。她小跑到路灯下,邢鑫果然还站在那里,手里那支烟花棒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银白的光泽。
“你怎么……”祝玥喘着气,看着他打着石膏的腿,又看看他孤身一人,“你一个人?怎么过来的?你腿这样能走这么远?”
邢鑫看着她因为奔跑而泛红的脸颊,和眼睛里真实的担忧,嘴角弯了弯:“打车来的。至于为什么一个人……”
他叹了口气,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可怜兮兮的无奈:“被我堂弟堂妹们抛弃了。说好一起出来放鞭炮,结果那几个没良心的,一个个都说自己有约了,把我这个孤身一人的伤残人士丢在路边自生自灭。”
“大宝也有约?”
祝玥狐疑地看着他,想起那个七八岁的小男孩。
“可不是么,你都不知道现在小孩多早熟,不愿意和我们这些老人玩”邢鑫说着推着她走。
“你才老,你自己老别拉上我”
说罢叹了口气,
“那你就回家里待着嘛,大晚上还在外边,万一摔了怎么办?”
“家里太吵。”邢鑫简单地带过,然后晃了晃手里的烟花棒,“走吗?再不放,年都要过完了。”
祝玥看着他被路灯照得有些朦胧的侧脸,又看了看他手里那支小小的烟花棒。许多年前那簇金色的火花,仿佛又在记忆里亮了一下。
“就一会儿。”她说。
两人沿着熟悉的街道,慢慢往江边走去。邢鑫拄着拐,走得很慢,祝玥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走在他身侧,时不时看一眼他的腿。
“腿好点了吗?”她问。
邢鑫侧头看她,眼底有笑意:“对救命恩人,就这么一句关心?”
“不然呢?”祝玥瞪他,“难道要我说,邢总您真是身残志坚,大过年还出来消费拉动内需?”
邢鑫低笑出声:“也行,挺别致。”
祝玥别过脸,轻轻撅了一下嘴唇掩饰弯弯上扬的嘴角。
街道两旁张灯结彩,红色的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晃动。偶尔有孩子尖叫着跑过,手里拿着噼啪作响的小鞭炮。空气里弥漫着硝烟味、食物的香气,还有那种独属于除夕夜的、热闹又温馨的氛围。
江边比记忆中冷清了一些。堤岸上依旧有人,多是散步的家庭和依偎的情侣,但比起八年前那人山人海、几乎挪不动步的盛况,确实萧条了不少。
“人都往大城市跑了吧。”祝玥轻声说,像是自言自语。
“嗯。”邢鑫应了一声,目光投向波光粼粼的江面,和对岸璀璨的城市灯火。
他们走到一处相对安静的观景台。邢鑫靠在栏杆上,祝玥站在他旁边。江风吹来,带着水汽的寒意,她缩了缩脖子。
“冷?”邢鑫问。
“还好。”
邢鑫没说什么,只是从大衣口袋里拿出那支烟花棒,又掏出一个廉价的塑料打火机。
“嚓”一声,火苗窜起。
他点燃了烟花棒的顶端。
细小的、银白色的火花立刻喷射出来,噼啪作响,在黑暗中划出明亮耀眼的光弧,像一颗微型的小太阳,瞬间照亮了两人之间方寸之地。
祝玥看着那簇火花,有些怔忡。
邢鑫把燃烧的烟花棒递给她。
她接过,冰凉的金属杆很快被火花烘暖。金色的光芒在她指尖跳跃,映亮了她低垂的睫毛和微微抿起的嘴唇。
“和以前一样,”邢鑫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很轻,
“还是这个最适合你。”
祝玥抬起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