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正看着她，眼底映着烟花的碎光，深邃而温柔。江对岸，不知谁家开始放烟花，一朵巨大的金色菊花开在夜空，紧接着是红色、绿色、紫色……连绵不绝，将半个天空渲染得如同白昼。
轰隆的爆炸声远远传来，混着江涛声，人群的欢呼声。
在这一片喧嚣璀璨的背景里，他们之间这簇小小的、安静的、即将燃尽的火花，显得格外珍贵。
烟花棒快要烧到底了，火光渐渐微弱。
就在它即将熄灭的前一秒——
“玥玥。”
邢鑫的声音被烟花的轰鸣衬得有些模糊，却又清晰无比地钻进她的耳朵。
她转头看他。
他直视着她的眼睛，嘴角带着很淡的笑意，声音平稳而认真：
“新年快乐。”
世界仿佛安静了一瞬。
远处喧闹的烟花声、近处江水的流淌声、风声、人声……都褪成了背景。
只有他这句话，和他注视着她的目光，无比清晰地存在着。
祝玥感觉到，心中也有滋滋烟花声，微小但清脆。
她握着那根已经完全熄灭、只剩一点余温的烟花棒，看着他被对岸不断升空的烟花映得明明灭灭的侧脸。
然后，她也笑了。
“新年快乐，”她说，“邢鑫。”
话音刚落，对面又炸开一大片绚烂的烟花，将他们的脸庞照得透亮。
邢鑫看着她脸上的笑容，眼底的光微微晃动。他忽然凑近了一点，声音带着调侃：
“诶，不对啊。这时候，你不是应该叫我‘鑫哥哥’吗？”
祝玥脸上的笑容瞬间收起，变脸比翻书还快。她指向观景台旁边一个小小的人影稀疏的套圈摊子——那是每年春节江边都会有的、简陋却永远有人光顾的小游戏。
“想听？”她挑眉，“行啊。看到那个摊子没？咱俩比一把，你赢了我，我就叫。”
邢鑫看了一眼那个摊子，又看看自己打着石膏的腿，和手里的双拐：“……祝老师，你这算趁人之危吗？”
“不算。”祝玥理直气壮，“手好使就行，又不用腿。”
十分钟后。
祝玥手里拿着三个套中的丑萌丑萌的陶瓷娃娃，看着邢鑫手里空空如也的最后一个圈飞出去，在目标瓶口弹了一下，落在地上。
摊主大叔笑眯眯地递过来安慰奖让他选——一盒子廉价的小挂件。
邢鑫接过，表情有点臭，手在里薅了薅，抠了一个小玩意出来。
祝玥努力憋着笑，把陶瓷娃娃塞进他大衣空着的那只口袋里，然后踮起脚，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是十足的领导派头：
“小邢啊，以后呢，要摆正自己的位置。见到我，记得叫‘玥姐’，知道吗？”
邢鑫看着她那副得意的小模样，气得牙痒痒，却又忍不住想笑。最后，他只是伸手，在她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就像很多年前，她爬窗下来后他做的那样。
“想得美。”
【二】
闹市区一个糖人摊子旁。
三个半大孩子正凑在一起，舔着手里刚做好的孙悟空糖人。
“姐，咱什么时候给大哥哥打电话啊？”最小的邢大宝舔着糖人的金箍棒，口齿不清地问。
“急什么，”高中生大小的女孩，邢鑫二叔家的女儿邢如琳，看了眼手机，“才过去四十分钟。大哥哥说了，至少给他一个小时，等他消息。”
“为啥要一个小时？”另一个男孩稍小一点，看上去还在上初中，三叔家的邢子浩问。
邢如琳翻了个白眼：“笨啊你！大哥哥瘸着腿，把那个姐姐约出去，不得慢慢培养感情？你以为都像你，追女孩子就知道送辣条？”
“那大哥哥干嘛又给我们发红包？”邢大宝举起手里一个大红包，“不是都给过了吗？”
邢子浩和邢如琳对视一眼，齐齐叹了口气。
“大宝啊，”邢子浩拍拍弟弟的脑袋，语重心长，“这，不叫红包。”
“那叫啥？”
邢如琳凑过来，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
“这叫——‘封口费’。懂吗？赃款！拿了钱，就得帮大哥哥办事，保守秘密，尤其是不能告诉大伯和爷爷。”
邢大宝眨巴着大眼睛，似懂非懂：“哦……那，大哥哥是不是喜欢那个姐姐啊？”
“废话！”两个哥姐异口同声。
“可是...大哥哥不是有大嫂嫂了吗...”
两大孩子完全没有发觉，天真的邢大宝嘀咕着，心中已然将邢鑫当作三心二意的渣男。
“哎……”大宝舔着糖人，看向江边的方向，攒动的人群，小脑袋瓜里努力理解着这些复杂的大人世界。
江风继续吹着，带着烟花燃尽后的淡淡硫磺味。
祝玥和邢鑫慢慢往回走。来时的路，似乎变短了许多。
走到祝玥家楼下，窗口还亮着灯，麻将声隐约传来。
“我上去了。”祝玥说。
“嗯。”
邢鑫应声，神速把一个小东西往她羽绒服帽子里塞。祝玥转身要走，又停住，回头看他：“你怎么回去？”
“打车。”邢鑫晃了晃手机，“已经叫了。”
“路上小心。”祝玥顿了顿，补充道，“腿别乱动。”
邢鑫看着她，忽然说：“年后初七。”
“嗯？”
“你来接我。”
祝玥点点头：“好。”
“那……”邢鑫顿了顿，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挥了挥手，“上去吧，新年快乐。”
“你也是。”祝玥转身，走进楼道。
听着她的脚步声消失在楼上，邢鑫才慢慢拄着拐，走到路边等车。
他抬起头，看着祝玥房间那扇亮着灯的窗户。
过了一会儿，窗户被推开一个小小的缝隙。
一颗脑袋探出来，很快又缩了回去。
邢鑫看着，忍不住笑了。
他拿出手机，点开和祝玥的聊天框。刚才拍的烟花照片，和她套圈时专注的侧影，还留在相册里。
他选了一张江边烟花的全景，点击发送。
【本摄影师的大作，不谢】
玥：【路上小心。到家说一声。】
顿了几秒，又发来一条。
玥：【还有，记得换药。】
邢鑫看着那几行字，靠在路灯柱上，低低地笑出了声。
车灯由远及近，网约车到了。
他拉开车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窗户。
灯还亮着。
“新年快乐，玥玥”
他默默在心里说道。
祝玥裹在被窝里，借着手机灯光，看着手里的挂件，是一颗塑料的、透明的金色星星，被包裹在一弯浅黄色的上玄月里。
“新年快乐，鑫...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