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具体情况我并不是很清楚,”罗伊斯顿摇摇头,“关于恩师的研究,我只知道那是属于生物学领域的项目。”
柏时荫感觉很奇怪,第一次开口问他:“可他不是带着你写过论文吗?你和他的研究领域,无论如何也该有点交叉吧?”
罗伊斯顿闻言,面上有些尴尬:“我当初也只是因为学历原因没办法进一步向上走,所以才报了明骁军事学院的进修班,那一年里做的研究是以我个人为例子的Alpha身体素质个案研究,勉勉强强能跟老师研究的领域挂上关系……我在科研方面天赋实在有限。”
柏时荫心下了然,点点头。
罗伊斯顿和他对视一眼又移开视线,那一瞬的目光意味深长:“而且……目前恩师已经再度身亡……我就算想知道也没有机会了。”
???
柏时荫眉毛一跳,转头去看席如诗。
席如诗浅紫色的眼眸中没什么情绪,一个眼神示意他接着跟罗伊斯顿聊下去。
柏时荫犹豫了一下,用口型问——说真话?
席如诗点点头。
“其实……里奥·贝莱德并没有死,只是意外重伤而已,”柏时荫转头对着罗伊斯顿说明情况,看着对方猛然望过来的犹疑神色,诚恳道,“等他从危重状态下缓和过来,估计也会转移到这里关押,你们日后能见到面的。”
——原来如此,让自己亲口说出贝莱德的情况,也算是更能打消罗伊斯顿的疑虑和消极态度了吧。
没等他再多补充两句,罗伊斯顿接着向他寻求确认:“我听他们说……抓住恩师的人是你?”
“咳!罗伊斯顿中校,”席如诗出言打断,语气有些严厉,“你知道这种问题是不该问的。”
——这算是不成文的规定,以防有心人日后伺机报复。
“没事的,上将,”柏时荫却对着她摇摇头,转眼对上罗伊斯顿中校的目光,“没错,当时他意图电击某位实验体助手,以阻止对方反抗他们的暴行,所以我对着他按动电击开关的手打了第一枪,废掉了他那只手。第二枪的目标并不是他而是埃尔贝托·格雷,但是后者比较狡猾,他拿你的‘恩师’挡下了这一枪。不然里奥·贝莱德虽说会被抓,但也绝对不可能伤重到现在这种程度……在场的所有人都只是公事公办而已。现在,我相信您知道自己应该怨恨谁。”
罗伊斯顿中校有些不甘:“埃尔贝托真的死了?”
“很遗憾,确实死了,”柏时荫一耸肩,目光中带着礼貌的疏离,“当时情势危急,人质命悬一线,所以我只好一刀砍下了他的脑袋,没有给你留下报复的机会。”
“你很诚实,柏少尉,”罗伊斯顿中校闭了闭眼睛,向后靠在硬木椅背上,手腕拷着的金属重枷哐啷作响,“……但也并不算讨喜。”
“请摆正你的位置,中校先生。他是我的下属,为什么要讨你喜欢?”
席如诗相当不客气地打断了他的评头论足,不动声色地怼了他一句:“况且眼下你的罪行尚未得出判处结果,日后你能不能还在这个中校的位置上养老犹未可知,我奉劝你还是保持更为谦逊诚恳的态度等待换取一个更好的结果吧。”
“是,上将,”罗伊斯顿中校恹恹一点头,不是很诚心地认错,“我谨遵您的教诲。”
——这人热衷于向上经营,但是对于下位者却向来缺少同理心。
席如诗转眼对着书记员一点头,示意本次问询结束。
书记员将纸面上的全部速记符号扫描导入手环投屏,在几秒之内生成了详尽的书面记录,随后走到罗伊斯顿中校对面,让他按手印画押。
一直无所事事的莱特瑞一看问询结束,立刻从座位上站起身来,下意识伸了个懒腰,抬眼去问席如诗:“尊敬的上将大人,我看这里暂时没有什么关于议会的事情,请允许我先告辞了。”
“请留步,莱特瑞上校,”席如诗隔空抬手一按,示意他不要急着走人,“……问询材料上也需要有旁听人员的签字,这是固定流程,还望您耐心遵守。”
“好吧、好吧,”莱特瑞脸上的表情很无奈,但却快步走上前来,动作异常优雅地托举起了席如诗的那只手,在对方诧异的目光中轻柔吻了一下她的指尖,将原本一个挽留的动作变成了社交过程中的吻手礼,“如果这是您的要求的话,我一定遵守。”
席如诗面色一顿,迅速抽回手来,用眼神示意书记员让他尽快画押走人,语气颇含深意:“是吗,感谢您的配合。”
一旁整理材料的柏时荫看见这一幕,扫向莱特瑞的目光在一瞬间变得格外凌厉,但随即垂下眼睛,兀自加快了手里的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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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临时审讯室出来之后,席如诗带着柏时荫和书记员重新回了自己的单人办公室,一开门,席如诗抬手摘掉衬衫领口处戴了许久的领带,顺手将它扔在了会客角落的茶几上,长叹一口气,疲惫道:“……材料就都放在那边的办公桌上吧,你们也都辛苦了,回去好好休息、睡个觉,我实在熬不住了……必须得睡一会儿。”
“是,上将大人。”
话音刚落,只见席如诗将自己整个人有些颓废地朝着茶几旁边的松软沙发里一摔,望着柏时荫和书记员将所有材料分门别类地整理起来,眼睛慢悠悠眯成了一条缝。
三分钟过后,柏时荫和那名书记员完成了整理工作,刚想出声告辞,谁料转头就看见席如诗已经睡倒在沙发深处,呼吸深长,人事不省。
“我突然想起先前有一个汇报不够详尽,需要给上将留一张字条,”柏时荫有些抱歉地与想要和他一同离开的书记员低声作别,“可能还要在这儿留一会儿……嗯,多谢你,下次一起共事的时候我们再一块儿走吧……再见。”
办公室的门在柏时荫面前缓缓合上,他原本温和友善的目光逐渐变回一潭宁静而深沉的黑湖。
他先是走回了办公桌旁,找到了一沓空便签纸,随后撕下两页,凭借着自己有限的记忆,将当初那三年里听说的、有关里奥·贝莱德的信息全部写了下来。
随后,他看着两张便签纸上或长或短的词汇,犹豫着划掉了几个不确定是不是贝莱德所在实验室的研究内容,还有一看上去就不是生物学领域的研究项目。
——没办法,那三年留给他的创伤性记忆太多,导致他想要回忆东西时总有一些八竿子打不着的东西混进来滥竽充数。
柏时荫又将目光放在了桌上那些从前线搬运回来的实验室材料,伸手将很有可能出自里奥·贝莱德所在研究室的内容单独抽取出来放在一起,最终用笔在便签纸上圈出了一个词汇“菲尼克斯计划”。
菲尼克斯,远古长姓文明神话中的一种不死鸟,以乳香为食,每五百年采集芳香树枝来到太阳神庙筑巢自焚,于灰烬中诞生幼鸟,延续生命。与太古单姓文明中涅槃重生的凤凰有些相似,但长相却大不相同。
由于年代过于久远、且银河帝国建立之前地方史书记载存在断代和缺失,眼下已经很难通过实证考据,确认这二者之间是否有什么形成渊源了。
但有一点很确定,将这个词汇用来命名自己的研究项目,里奥·贝莱德的研究目的不言自明——他大概率是想通过不断更换肉身载体的方式,实现现实层面的“永生”。
很有野心、也很贪婪的长生计划,将所谓科研伦理和人类基因限制远远抛在身后。难怪能被亚伦斯·第欧根尼看中,在叛军的科研部门里独当一面。
柏时荫的目光在便签纸上那个被圈出来的“菲尼克斯计划”上驻留了很久。
——行星防御工程的安全密钥显然极为珍贵,而S先生与贝莱德达成了用研究结果作为交换的交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