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间,燕记新店面加上新摊位,客如云来。这处店面是他前年盘下来的,挨着青山公园,和平大道与建设七路交汇的口子上,店开起来以后,他没怎么对外张扬过,但包厢从来就没空过。来的人大多开着黑色轿车,进门直接上二楼,服务员被交代过——不问单位,不打听姓名。这一年他还领着建军考了驾照,方便送个别喝醉的领导回家。
如今建军负责夜市,疙瘩负责新店面,笤帚负责老店,老胡算厨师长,和老板一起给三个地方把着关。
新店气派,两层楼,二十张桌子,堂食包间都有,七个大师傅,员工二十来个,两班倒。老店也请了临时帮工,有男有女,好不热闹。
其中也有乡下来的妹妹,看老板单身,存了想头。有人殷勤许久,不见效果,一腔热情转向刘经理;有的还在锲而不舍地朝老板娘位子冲。
段燕予没有接受,也没有拒绝,没有亲近,也没有疏远。他该成家了,虽有了点钱,却成了个半聋。两下一抵,竟还是五年前的困境:他觉得合适的,看不中他;看得上他的,他又没兴趣。
年关底下,三个分店的人凑在一起吃团年饭。
段燕予坐在主桌,胡师傅、胡嫂带着儿子坐在他左边,疙瘩坐在他右边,对面是笤帚和建军,原来的三个小伙计,如今一人挑起了一个摊子,干的不错。
员工坐了三桌,叔叔和几个相熟的老街坊坐了一桌。其中一个叫杏儿的姑娘,虽然是员工,但在街坊这一桌上吃,因为她家是十一街坊的,父亲腿瘸,母亲腰不好,十七岁了,中专毕业想找个活儿干。段红松就给介绍到侄子店里来。
段燕予看着她,想起很多年前刚出来讨生活的自己,说留下吧,先跟着胡嫂学着干干清洁工作。
杏儿话不多,但眼里有活。每天勤力地擦桌子、扫地、收摆碗筷、打扫大堂。段燕予偶尔关照她两句,下雨天让人给她拿把伞,发工资时多给三十五十。他觉得自己只是在照顾一个武钢子弟。
但她有点不那么想。
段燕予那天喝了不少,脸都开始泛红,话也多,笑着看刘春辉经一边拍桌子,一边说燕记从路边摊干到今天,三家分店,二十张桌子的大堂天天翻台,老板不容易,大家敬老板一杯。
酒过三巡,大家拼酒的拼酒,划拳的划拳。段燕予手指慢慢转着空杯子。窗外是和平大道的路灯,树影在夜风里轻轻晃。他左耳的蝉鸣声在嘈杂里反而更清楚了,像有个人在耳朵里不停地说着什么。
老街坊那桌,段红松眼瞅着这几年侄子的店面越做越大,心里头五味杂陈。看着疙瘩领员工敬老板,那股说不清的滋味就顶到了嗓子眼。筷子往桌上一拍:“有钱就是好唦,哪个有钱,哪个就是大爷!现在到处都在讲,武钢不行了……”
旁边的老赵工接过话:“话不能这说。武钢是共和国的钢铁长子,冇得武钢之前,国内连一米以上的宽板都轧不出来。长江上那些桥,跨海的那些桥,哪一座不是我们的钢?”他端起酒杯,“武钢对得起伟人信任、对得起国家使命、对得起自家良心。外头的人不懂,我们老武钢人自己懂,就行。”
段红松被老赵工这么一接,气也消了点,把杯:“对!自己懂就行!唉,就是那个权证,老子要是没跟就好喽——”
杏儿端起一杯水,走到段燕予那桌。把杯子放在他手边,没有像平时那样转身就走,而是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老板,你喝点蜂蜜水。”她小声说。
段燕予抬起眼看她。杏儿今天换了件白毛衣,头发扎得整整齐齐,脸颊泛红,眼睛很亮。
“你去年来的时节才十七,今年总算成人了。”
“嗯。”杏儿点点头。
“十八岁,还是蛮小。”他温和的说,说完沉默了,手指继续转着那只空杯子。
“我不小了……”,她在心里描过很多遍他的轮廓,但不敢正视他的眼睛。
“老板,你么样不找个女朋友咧?”她问。
这句话她在心里练了很多遍,说出口时手都在发抖。
段燕予转着杯子的手停了一下,没说话。
就在这时,二楼楼梯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李建军“噔噔噔”冲下来,嗓子大得像铜锣:“老板!老板!车钥匙找不到了!”
他看到杏儿坐在段燕予旁边,愣了一下,“那个……车钥匙,找不到了……”
“我,我去找找……”段燕予趁机站起来,领着建军走到自己屋。他喝的有点醉,其实也记不太清了。床上没有,办公桌上也没有,他把一个一个抽屉打开。
钥匙就扔在最左边抽屉里,深处是四个白色的茶花烟盒,以往熬不过的时候,他就抽一支,已经空了三个。
他在椅子上坐下,又点起一支烟,想起杏儿欲说还休的表情,觉得有人仰慕着也不错,但左耳里,蝉鸣声又慢慢清晰起来,有人在反复念着几个字:
再等等,再等等,再等等。
转过年,灵犀要从山东来武汉度蜜月,提前打电话忽悠了一圈,让大家都来聚聚,顺便参观一下她男人!
“去燕记,让燕子哥请客!”倩倩第一个响应,小萍晓辉也离的不远,她们寝室,只有美玲和静飞没来。段燕予让疙瘩把二楼最大的包间留出来,又让老胡多备了几个菜。
酒过三巡,桌上摆满烤串和空酒瓶,气氛正好。同学们说起各自的近况,声音越来越大。
“燕子哥,你现在真的发达了。”倩倩举着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