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越来越近,但仔细听又不像人类的双腿。
闷闷的笃笃声,滚轮划过木质地板的声音,像是某种扫地机器人。
许念的心渐渐落下,此时才发觉鼻腔有些不通畅,冰凉的手套被她呵出的气给加热,她推开代临渊的手。
“啪嗒!”
惨白的灯光亮起。
许念向后一个猛跳,像是地板烫脚。
“没人。”代临渊淡淡出声。
许念尴尬松开黑色的挡光臂,钻了出去。
代临渊细细理了理袖口的褶皱,刚刚被她扯出了好几道。
许念清了几声嗓,望向房内,太阳穴狠狠一跳。
房内布置简单,床、桌椅、书架还有衣柜。
只是被子、窗帘、墙壁,一切都是黑色,极其压抑的黑,如一张网,攥紧人的心脏,掐住人的咽喉。
代临渊看了仿佛定住的许念一眼,走向书桌。
衣角带过的风从许念身侧流过,让她得以找到机会从网口溜出。
外面是极致烂漫的少女心,内里却是死寂而沉默的火山。许念与代临渊并肩,墙上密密麻麻挂了很多画框,看起来描摹着的多半是同一个女孩。
但,都没有脸。
代临渊在抽屉内翻找,最后只找出了一个本子,像是静候在这里很久了,等待人翻开。
黑色封皮皱巴巴的,有些残破不堪,像是被火烧过的边缘,还残留焦黑的余烬,除此外面上没有任何多余字眼。
代临渊哗啦啦翻了几页,速度快得简直像在看连环画。许念还来不及咋舌,就见他将日记放在桌上示意自己上前。
“流光纪元2048年,10月24日。”许念翻开第一页。
原来是一本日记,字写得有些潦草,但勉强能够分辨。
她一行一行看过去,生怕错漏什么重要信息。
前面大多是一些日常的抱怨和苦水,大多跟做梦的收益不好,有些担忧。
许念速度加快翻了几页,到最后几页时慢了下来。
流光纪元2048年,11月4日。
我第一次感受到什么是“家”,这种感觉真是太好了,我应该早点加入他们。
流光纪元2048年,11月24日。
内部又去了一批人,那个地方,什么时候能轮到我呢?
流光纪元2048年,12月14日。
是的,我也应该做些什么,争取早日获得献身资格。
在他的鼓励下,我决定参加那次活动。
……
等我去那以后,主会宽恕我吗?
主一定会宽恕我的。
……
流光纪元2048年,12月24日。
明天,将是脱胎换骨,重获新生的一天。
我的愿望终于要实现了。
语尽,到这里就没了,最后一行字写得格外有力,似乎要将薄薄的纸张给戳破。
代临渊的声音恰如其分响起:“短短两个月,对她的驯化可真是成功。”
许念细细摩挲着纸张,似在感受舒离写下这些字的情绪。
苦闷、彷徨、感激、坚定……到最后有一种近乎狂热的亢奋,像极了旧时代的某种宗教信仰。
让你奉献、牺牲,才能够彻底清除身上的罪恶,升上天堂。
全都发生在流光纪元2048年,而最后落款的日期则处处是“4”的影子,浓烈的死意在日积月累中深入骨髓,许念抿住下唇,指节泛白。
依代临渊所言,就是湮灭派对她的洗脑。不过林夕号上的主流思想是吞噬派,他是上三层的人,自然会对忤逆中枢意志的阵营进行攻击。
“这种人,就不该上林夕号。”冷漠的语言扎向那一张张模糊的面孔,似乎在嘲笑她愚蠢的选择。
“逝者安息,你现在说这些做什么?”许念“啪”的一下合上日记本。
“看来你想为她鸣冤?”代临渊斜靠着,一手按在本子上,看向许念,呈一个半包的侵略势态。
“吞噬派、湮灭派、拯救派……我没兴趣参与你们那些无聊的派别之争。”许念抽了一下日记本,竟然纹丝不动。
“无聊?”代临渊的瞳孔眯了眯,黑色的虹膜映出许念清秀的面容,“什么不无聊,你的灵学?”
许念不知道他明明有所鄙夷,为何还总要踩雷,她扬起下巴,冷冷回道:“怎么,犯了中枢哪条律令?”
两人四目相对,谁也没法让对方认同自己的理念。
许念对着日记本,再一次用力,代临渊手松了一下,猛烈的惯性让她撞上椅背,椅子嘎吱嘎吱晃了一下。
代临渊倏而起身,拉开帘子。
屋外是更沉的夜色,分不清究竟是哪一方融了另一方。两人一时无言,将屋内其他角落翻找了遍,没有收获。
没能再从日记里找到更多有用信息,许念坐回桌前,就现状自顾自分析道:“36个房间,36支蜡烛……36岁。”
“35。”代临渊开口纠正。
什么意思?
许念停下转书的动作:“你是说,她参与爆炸案时,还没来得及过今年生日?”
代临渊没有回答,便是默认。
这样的话,想要礼物的目的就很明显了。
弥补未实现的心愿。
只是情绪之河里许念已经明白她不愿再过生日的心情,但如今看来,还是渴望完成这个仪式。
“如果是你,想要什么?”代临渊似是随口一问。
赶紧把债还完,然后找到那个不告而别的家伙。
当然,许念没对他说后半句心里话。
“那你呢,会送人什么礼物?”许念将问题抛回去。
代临渊双臂交叉,指节轻点着肘弯,就当许念以为她等不到答案时,那道声音不缓不慢在屋内响起:“送她想要的。”
许念感到些许无语,她能不知道投其所好吗?
问题就是出在不知道答案是什么。
“啊!!!”楼下突然发出一阵尖利的叫喊声。
是舒离!
不会又是范霖捅了啥幺蛾子吧?
许念迅速起身,却在门口紧急刹车,看了一眼猫眼:“没人,出去看看。”
两人放低脚步声,一点一点靠近走廊,许念和代临渊紧贴着围栏,慢慢弓起身子往底下望去。
范霖从礼物堆上摔倒在地,瞌睡也被吓醒了,还以为又发生了什么攻击:“怎么了?怎么了!”
舒离跪坐在大梨树下,臂膀微微颤抖着,手上还捧着什么东西。
范霖跌跌撞撞起身,看见那玩意时下意识捂鼻。
好臭!像是什么腐肉的味道,混杂着令人作呕的腥味。
“烂的!怎么会是烂的?”舒离茫然看向范霖,眼中一下子就蓄满了水,夺眶而出。
范霖刚想要安慰,张口就忍不住恶心:“呕——”
他扭过头去,止不住一泻千里起来。
许念的眉头狠狠皱起,在二楼都能闻到那股异味,范霖身在毒圈中心,瞧他这幅没用的样子,威力肯定更猛。
“那是个烂梨。”代临渊看起来没有受到任何干扰,平静分析,“树上结果了。”
舒离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悲伤中,将手上那摊烂泥般的果肉笨拙地埋入土中。
“咚、咚、咚……”
许念一下一下在心中默数,九点了。
范霖吐到最后,直到胃里倒出的只剩下酸水,这才脱力地靠在礼物堆旁,却发现刚刚不小心还压坏了一个。
见木桶机器人悄无声息游过来,范霖忍不住用手掩盖。木桶人看都没看他,移到舒离身边上,拿出工具放在一旁。
舒离抹了把眼泪,又在重复着她的种植之路。
还在范霖犹豫是否要过去帮忙时,木桶机器人笨拙地拦在他面前:“还有,两个人呢?”
“嗯……他们,他们……”范霖眼神乱飘,止不住掉下汗珠。
许念捏紧栏杆把手,只见一道无机质的红光似乎向上扫来。
代临渊比木桶人反应更快,将她的头迅速按下。
木桶人没察觉异样,又靠近了范霖一步,盯着他看。
“在厕所!”范霖又重复了一遍,“对,在厕所。”
木桶人转身,似乎要亲自去寻,范霖赶紧抓住它:“我去,我去!”
生怕他起疑,范霖指了指地上的污秽物,又点了点自己唇边的不明液体:“我刚好去处理下。”
木桶人指了一个方向,接着一卡一卡地吐出断断续续的一句话:“庆典,要开始了,快点,回来。”
范霖微笑点头嗯后,转身,面容一下子苦涩起来。
木桶人迅速处理完地上的呕吐物,而舒离还在继续刨坑,盖土、浇水、施肥……
范霖一路小声嘟哝,一把推开厕所的门——
不到一秒,他框的一下又合上,在门口不可置信地揉了揉眼。
深吸口气后,再推门,一股强势的力道将他拽了进去。
“嘘——”许念用眼神威胁着范霖,代临渊很快松开他的手,熟练地锁上门。
“你们两个……怎么在这里?”
许念坐回马桶盖上,翘起二郎腿:“还不是你说的。”
范霖欲言又止,许念直接截断:“废话少说,刚刚是什么情况?”
代临渊靠在门上,注意着外围动静,眼神却牢牢锁定着中间的范霖。
这情形怎么那么像霸凌呢?
一个守门,一个霸座。
范霖此时瘦弱得像个可以随意被拿捏的小鸡仔。
“也没啥特别的,那树上突然就掉下了个烂水果。那味道啊,巨臭无比,又像是发霉,又像是发馊……特恶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