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寒气扑面而来，将厅内烛火的暖意瞬间驱散。岑雨音肩头的伤处在这冷热交替中传来一阵细密的刺痛，不由微微蹙眉。

风夜北走在她前方，玄色大氅的衣角随步履轻扬。他似乎想起了什么，回首正欲和岑雨音说话。

“铛——铛铛铛！”苍云堡最高处望楼上的铜钟毫无征兆地炸响！那声音沉浑急促，一连七响，正是最高级别的敌袭警讯。

几乎在钟声炸响的同一瞬，堡墙西北方向传来尖锐的骨哨声，紧接着是斥候嘶哑的吼叫：“敌袭——北面！全是骑兵！”

整个苍云堡像一锅冷水泼进滚油，瞬间沸腾。

风夜北脸色骤变，所有温和探究的神色瞬间褪去，眼中寒光迸射如出鞘利刃。他疾步冲上最近的马道台阶。

岑雨音目光已如鹰隼般扫向北面城墙，也迅速跟上他。

堡墙之上，守夜军士正拼命敲击警锣。更多士兵从营房中涌出，边跑边披甲执刃，脚步声、铁甲碰撞声、号令声混成一片惊涛。但混乱只持续了极短时间，不到二十息，各营军官的怒吼已压住嘈杂，士兵开始按建制集结，弓弩手上墙，盾兵堵垛口，骑兵营的战马被从马厩中牵出……

玄甲破阵营的应变之速，令岑雨音心头一震。

她扑到垛口前，向北望去。

晨雾未散的草原地平线上，一道黑线正迅速变粗、变宽，如潮水般漫过枯黄草浪。那是骑兵，密密麻麻，至少有三千骑！旌旗在晨风中翻卷，狼头图腾狰狞可见。更令人心悸的是冲锋的势头——毫不吝惜马力，全速冲刺，显然是想打苍云堡一个措手不及。

“李延宠疯了。”风夜北的声音在岑雨音耳边响起，冰冷如铁，“公主被救，祭祀被毁，他这是想来拼命!”

话音未落，北面堡门方向传来沉闷的撞击声——是奚人前锋在用简易冲车撞门！

“弓弩手！”风夜北转身暴喝，那清冽的嗓音此刻竟压过了战场喧嚣，“三百步，抛射——放！”

堡墙上近百张强弓硬弩同时激发。箭雨腾空，划出死亡弧线，落入冲锋的奚人骑阵。人仰马翻的惨象在阵中绽开，但后续骑兵竟踏着同伴尸体继续冲锋，凶悍得令人胆寒。

岑雨音眯起眼。她看见奚人阵中有一杆特别高大的狼头大纛，旗下簇拥着数十骑金甲卫士——那是李延宠的王旗！

“中军突前，两翼拖后……”她低声快速分析，“这是孤注一掷的打法，想靠第一波冲锋就砸开堡门。但阵型脱节了，你看左翼，慢了至少半里。”

风夜北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顾不上斥责她为何跟来此处。这少女竟在如此混乱中一眼看破敌阵要害。

几乎同时，空中传来薛直沉浑如钟的声音，压过一切嘈杂：

“申屠笑！”。

“在！”银甲将领已跨上战马，手中长枪遥指。

“带三百骑，从西门出，绕击敌左翼后队。他们要断，你就彻底撕开！”

“得令！”申屠笑长枪一振，率部如离弦之箭冲向西侧堡门。

“风夜北，守好北面堡门！”

“得令！抛石机——装石，等令！”风夜北朝城下吼道。

堡墙后方，十余架重型抛石机已被军士奋力绞紧，磨盘大的石块填装完毕。操作手盯着旗官手中的红旗，额头青筋暴起。

奚人前锋已冲至百步内，箭矢开始从城下抛射上来，钉在垛口、盾牌上叮当作响。几名苍云军士中箭倒地，被同伴迅速拖下。

八十步。六十步。

风夜北的声音如炸雷响起：“放——！”

巨石呼啸着砸入敌阵。那一瞬间的画面仿佛凝滞：冲锋的骑兵连人带马被砸成肉泥，冲车木屑横飞，血雾在晨光中爆开成凄艳的红霞。

奚人的冲锋势头为之一滞。

就在这刹那，西门方向杀声震天。申屠笑的三百铁骑如一把烧红的尖刀，狠狠捅进奚人左翼后队。那里本就是阵型最薄、速度最慢之处，被这一冲，瞬间崩溃。

“好！”风夜北一拳砸在垛口上。

岑雨音却皱起眉。她极目望向战阵更深处，奚人中军虽受挫，但王旗未动，李延宠显然还在督战。而右翼……

“风参军。”她突然指向东北方向，“你看那边。”

距离战场约三里外，一片低矮的丘陵后方，隐约有烟尘扬起。不似大队骑兵冲锋的滚滚黄尘，而是稀疏、断续的扬尘，像是有小股部队在逡巡观望。

风夜北凝目望去，脸色渐渐沉下来。

“多少人？”他问。

“不会超过两百骑，轻装。”岑雨音判断，“他们在等。”

“等什么？”

“等我们与奚人两败俱伤。”岑雨音声音压得极低，“或是等……某个信号。”

两人对视一眼，心中同时浮起一个名字：安禄山。

此时战场形势已急转直下。申屠笑撕开左翼后，并不恋战，率部一个回旋，直接撞向奚人中军侧肋。同时堡门轰然洞开，又一支苍云骑兵杀出，直扑正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