奚人阵脚大乱。
狼头大纛开始向后移动——李延宠要跑。
“追不追?”有将领在城下高喊。
薛直的声音从主楼传来,清晰冰冷:“逐出三十里,不得深追。申屠笑,你带队。”
“诺!”
申屠笑一马当先,率领三百玄甲骑兵如铁流般冲出。苍云骑兵如群狼出闸,衔尾追杀。溃逃的奚人丢盔弃甲,将草原染出一条血路。
申屠笑搭箭开弓,弓弦拉满如月。百步外一名正在指挥的奚人百夫长应声落马,箭镞从脑后贯入。
“好箭法!”岑雨音不禁低声赞道。这等箭术,已臻化境。
战局几乎是一边倒的。苍云军无论是装备、训练还是指挥,都远胜这些草原骑兵。申屠笑的铁骑如烧红的刀子切进奚人的队伍,在奚人阵中反复冲杀,每一次穿插都带走数十条性命。城墙上弩箭与抛石持续压制,奚人根本组织不起有效的撤退阵型。
奚人阵中不断传来急促的号角声,骑兵交替掩护后撤。丢下数百具尸体和伤马,如潮水般退向北方草原深处。
胜局已定。
风夜北转身,看向岑雨音:“你刚才指的那股烟尘——”
“消失了。”岑雨音望向东北丘陵,“就在申屠将军回旋冲阵时,他们调头走了。”
“看清旗号了吗?”
岑雨音摇头:“太远。但移动方式……不像游骑散勇,倒像是训练有素的斥候队,懂得利用地形隐藏踪迹。”
风夜北沉默片刻,轻声道:“此事暂时不宜声张。战后我自会禀报将军。”
岑雨音点头。她明白,没有确凿证据,指控一位节度使的部下在战场上作壁上观、居心叵测,只会打草惊蛇。
堡外的追杀已渐行渐远。朝阳完全跃出地平线,将战场照得一片金红。尸体、残旗、断刃铺满了堡北原野,血腥气随风飘上城墙,浓得化不开。
但这场叛乱——如果这能算叛乱的话,从警钟响起到奚人溃逃,竟不足一个时辰。
苍云军战力之强,可见一斑。
岑雨音靠在垛口上,肩伤处的疼痛此刻才清晰传来。她低头,看见自己握刀的手在微微颤抖。不是恐惧,而是这具年轻身体在经历高度集中精神后的本能反应。
“怕了?”风夜北问。
岑雨音摇头,抬眼看他:“只是觉得……太容易了。”
“容易?”风夜北挑眉。
“李延宠不是蠢人。公主被救,他理应知道苍云军已有防备,却仍纠集全部兵力强攻坚堡,这不合常理。”岑雨音缓缓道,“除非……他原本指望的,不只是手下这些骑兵。”
她没说下去,但风夜北听懂了。
除非李延宠原本指望的,是那股隐藏在丘陵后的部队,能在关键时刻出手,与奚人里应外合。
但那股部队,自始至终,只作壁上观。
“先下去吧。”风夜北转身,“你的伤需要重新换药。”
岑雨音点头,随他走下马道。
身后,打扫战场的号令已起。苍云军士开始收敛同袍遗体,清点战利,将奚人俘虏捆成一串。
堡门再次开启,申屠笑率部返回。玄甲染血,但阵型不乱。“斩首四百余,俘三十。”
申屠笑在薛直面前下马复命,脸上带着酣畅的笑,“一群土鸡瓦狗,也敢来叩关。”
薛直点头,目光却投向北方:“李延宠此番受挫,必不甘心。传令各烽燧,加派斥候,五十里内风吹草动,即刻来报。”
风夜北上前与薛直耳语,薛直颔首同意。
风夜北从一旁的兵士手里牵了两匹马,对岑雨音道:“走吧。咱们早去早回。”
岑雨音点头,也不多问,跃上马背。两骑驰出堡门,疾驰而去。
晨风扑面,带着草原与血腥混合的气息。前方,雁门关的轮廓在朝阳中逐渐清晰。
一场风暴来得突然,去得也快。但岑雨音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安禄山的阴影,已悄然笼罩在苍云堡上空。
而这些人和她,正一步步走进这片阴影的最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