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三刻,天色正明,苍云堡南门已洞开。
一列车驾缓缓驶出,前后各有二十骑玄甲军护卫。正中那辆青篷马车虽不奢华,但帷幔厚实,车轮包铁,正是为宜芳公主准备的车驾。
因着今日奚人来犯,宜芳公主心中不安,只想速速返回长安,寻求父母庇护。薛直念及若边关乱事一起,护持公主更为棘手,便令王不空即刻启程。
王不空一身暗红僧袍外罩软甲,骑一匹青骢马行在车驾旁,手中捻着一串乌木佛珠,闭目默诵。
风夜北与岑雨音各乘一骑,跟在队伍中段。
行出约五里,天色渐亮。车窗帘幕掀起一角,宜芳公主探出半张脸,对并辔而行的岑雨音轻声道:“岑姑娘,可否近前说话?”
岑雨音策马靠近车窗。
“此去长安,路途遥远。”宜芳公主看着她,眼中有关切,“你真不随本宫同行?长安繁华,你若愿来,本宫可为你谋个女官之职,或在宫外置一处宅院,总好过在这边关苦寒之地,与刀剑为伴。”
晨风微凉,吹动公主颊边碎发。这个险些成为祭品、经历生死劫难的皇室女子,此刻眼中是真挚的邀请。
岑雨音却坚定摇头:“民女谢殿下厚爱。但我族子弟,向来有从军报国的传统。家父生前常言,好儿女当持刀卫疆,而非安坐华堂。”
她顿了顿,又恳切道:“不过民女确有事相求。”
“但说无妨。”宜芳公主有心卖她人情。
“民女族中有两位长辈,是我族叔和族婶,皆年过五旬,两位都勇武有力,能骑善射,行走江湖经验丰富。另有族中姊妹六人,皆通文墨、善织绣,使得一手好刀法,弯弓御马亦不再话下。”
岑雨音望向前方隐约可见的雁门县城廓,“她们随我颠沛流离至此,实在不宜再历兵凶战危。若殿下不弃,可否带她们入长安,赏个安稳差事?不求富贵,只求温饱安宁。”
宜芳公主凝视她片刻,轻叹:“你为自己求的是一条险路,为族人求的却是一方平安……本宫准了。到长安后,本宫会将她们安置在公主府,绝不亏待。”
“民女叩谢殿下恩典!”岑雨音在马上作揖感谢。
“不必谢。”公主放下帘幕前,最后说了句,“岑雨音,本宫在长安等你。若有一日你改变主意,随时可来投奔本宫。”
车帘落下,隔绝了视线。
岑雨音勒马稍缓,心中五味杂陈。她前世活到六十岁,自然知道长安在安史之乱中会遭遇什么——沦陷、劫掠、帝王出逃。但这话不能说。她只能尽可能让亲近的人,在乱起前离开这北疆险地。
申时初,雁门县城门在望。
这是一座典型的边城,城墙高厚,箭楼林立,城头“唐”字旗与“雁门”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守城军士验过王不空的令符,恭敬放行。
入城后队伍分作两路。王不空护送公主车驾直往县衙。县令已得军令,将安排公主在县衙后宅暂歇一日,补充给养后再启程。
风夜北则带着岑雨音拐入城西一条陋巷。巷底有家“悦来客舍”,门面陈旧,却是苍云军在城中的一处暗桩。
风夜北到了客舍与老板确认近日有无不妥。
客舍后院,岑雨音的族人们早已等候多时。
“姑娘!”
见岑雨音进来,二十余人呼啦围上。阿岩手臂还缠着绷带,却第一个冲到她面前,上下打量:“伤得重不重?那苍云军没为难你吧?”
“我没事。”岑雨音拍拍他肩膀,目光扫过众人。
族老、奶母、六位女郎和十几名青壮儿郎。这就是随她穿越时空、幸存至今的所有族人了。
她深吸一口气,将族老和奶母引到院中石桌旁坐下。
“今日我来,有三件事要说。”
岑雨音用壮语压低声音,所有人安静下来,屏息倾听。
“第一,我们现在在大唐雁门地界,乱事将起未起之时。我等归家之路恐不好走。户籍和路引,大家都需明白全让奚人和嫁妆一起劫走了。没有身份证明,怕遇恶人将大家掳去为奴。
幸而宜芳公主殿下仁厚,同意族老、阿嬷和姊妹们随驾入京,安置在长安公主府。这是天大的恩典,去了长安,至少不必再担惊受怕、颠沛流离。”
她悄悄沾了茶水,在石桌上写到“安史之乱将起”。族老也是读过书,学过史的,心中发紧。
“第二,诸位到了长安一定小心行事,不给公主和族里抹黑。若实在想回岭南,定要求得公主恩典。也千万告知于我。免得我他日到了长安,找不到大家。”
奶母闻言眼泪刷地下来了,“姑娘这是?”
“嬷嬷。”岑雨音握住她粗糙的手,用壮语轻声说,“你去长安,帮我看着姊妹们。而且我有预感,雁门将来或有变故,你们在那里,我才算放心。这是重任。”
奶母怔住,看着岑雨音的眼睛。岑雨音的眼神里只有她看不懂的深沉。她也只能信服。她终于哽咽点头:“……都听姑娘的。”
女郎们自幼长在岭南,对长安那座传奇都城早有向往。
“第三件事。”岑雨音看向青壮儿郎们,“我已在玄甲破阵营统帅薛将军面前立誓,投效玄甲苍云军。薛将军准我参加校场演武,若通过,便可入营。若你们中有愿意挣个前途的,可与我一起参加演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