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月廿九,朔风卷着细雪,扑打在苍云堡青灰色的城墙上。清晨的苍云堡尚笼罩在薄雾中,南门方向忽然传来沉闷的车轮声与马蹄声。瞭望塔上的军士极目望去,晨雾里逐渐显出长长一列车队的轮廓。那是运粮车,足有五十余辆,前后各有百余骑护卫。
为首两骑并辔而行。左侧那人一身赤甲,肩吞狼首,正是飞羽营的申屠远,也是申屠笑的弟弟。右侧是玄甲破阵营的副将燕忘情,是一名约莫二十三四岁年纪的女子,未着钗环,长发在脑后束成利落的高髻,一身玄色劲装外罩暗红披风,腰佩双刀,眉目清冷如霜刃。
堡门大开,薛直亲自出迎。
“末将燕忘情,奉命自太原押粮归来。”女子下马行礼,声音清冽,“计有米八百石,麦五百石,豆三百石,盐铁药材若干。太原郡守另赠箭矢三万,弩机二十具。”
“辛苦了。”薛直抬手虚扶,眼中闪过欣慰,“忘情,你回来得正是时候。”
燕忘情起身,目光扫过堡墙上的战痕与血污:“听闻这几日战事惨烈。”
“敌军惨烈,我军未败。”薛直转身引她入堡,“路上你应该了解了大概。进厅详谈。”
议事厅内,诸将齐聚。燕忘情解下披风落座,听薛直简述近日战况。当她听到夜袭焚粮、识破伏兵等事时,目光数次投向坐在末席的岑雨音。
待薛直说完,燕忘情开口:“所以将军认为,安禄山已与奚人、契丹暗中勾结,欲除我苍云军而后快?”
“证据尚不确凿,但迹象已明。”薛直沉声道,“今晨斥候又报,野狐岭方向的奚、契丹联军非但没有因缺粮溃散,反而在加固营寨,似要长期对峙。”
“他们在等。”燕忘情一针见血,“等我们粮尽,等安禄山的下一招。”
“正是。”薛直点头,随即话锋一转,“忘情,你回来得正好。堡中新增九人,欲入我玄甲破阵营。”
他示意岑雨音上前。
岑雨音起身,走到厅中,向燕忘情抱拳行礼:“岭南岑雨音,见过燕将军。”
燕忘情打量着她。这少女不过十六七岁年纪,身形尚显单薄,但背脊挺直如松,眼神沉稳得不似这个年纪该有。尤其那双握拳的手,虎口与指节处茧子厚实,这是常年握刀的手。
“听将军说,你擅双刀,通兵法,更在近日两番识破敌军诡计。”燕忘情语气平淡,“但我玄甲破阵营,不养闲人,更不纳无能之辈。你凭何入我麾下?”
岑雨音抬起眼:“民女愿接受任何考校。”
燕忘情起身,走到她面前,“我且问你三个问题。”
“将军请讲。”
“第一,你为何从军?”
岑雨音沉默片刻,缓缓道:“为安身立命,也为护想护之人。”
“第二,若有一日,军令与你心中道义相悖,你当如何?”
“尽力斡旋。若不能……当择道义,而后领罚。”
这回答让厅中几位将领微微皱眉。军中讲究令行禁止,这般回答着实大胆。
燕忘情却神色不变:“第三,沙场之上,你与同袍皆陷绝境,只能活一人,你当如何?”
岑雨音答得很快:“我会尽力让两人都活。若真只能活一人……”她顿了顿,“当活更有用之人。”
“何谓‘有用’?”
“能带更多人活下去的人。”
燕忘情凝视她良久,转身对薛直道:“将军,此人我要了。”
薛直似早有所料:“她尚有八名族人,皆愿从军。”
“一并入我麾下。”燕忘情干脆利落,“不过需从辅兵做起,三月之内,能过考校者方可转正卒。岑雨音,你暂任队正,领你这八人,编入‘玄字营’丙队。”
朔风卷着细雪,扑打在苍云堡青灰色的城墙上。
堡内校场,岑雨音领着阿岩等八名族人肃立。他们褪去了壮家服饰,换上了玄甲军制式的灰褐色棉袍,外罩简易皮甲,腰间佩着新领的横刀。
虽是新卒打扮,但九人站成一排,背脊挺得笔直,眼神里透着经历过生死淬炼的沉静。
薛直站在阶上,目光扫过九人,最后落在岑雨音身上。
“三日前,你率众夜袭,焚敌粮草,乱其军心,功不可没。”薛直的声音在寒风中清晰有力,“今日本将准你及你族人加入玄甲破阵营。从今日起,你们便是苍云军士。”
他言毕,转向身侧那位刚刚归来的副将:“忘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