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五,大雪。
鹅毛般的雪片从铅灰色的天空倾泻而下,不过半日,苍云堡外便成了白茫茫一片。堡墙垛口积了半尺厚的雪,巡哨军士的眉睫都凝着霜,呵气成冰。
岑雨音站在营房窗前,看着漫天飞雪,心中那根弦却越绷越紧。她的指尖无意识地在冰花凝结的窗格上划过。窗外,天地间只剩下白与灰两种颜色,雪片密集得让人喘不过气。太安静了。
自从宋森雪回堡,野狐岭方向的奚人和契丹联军就像冬眠的蛇,毫无动静,连日常的游骑斥候都很少见到。
严冬雪日,这是草原部落最难熬的时节。这些游牧部族,按常理,要么该退回草原深处过冬,要么因生计所迫,南下劫掠。毕竟大雪对缺粮的他们来说,不是阻碍,而是催命符。冻饿之下,野兽只会更凶残。
但岑雨音也知道,李延宠和贺鲁是不会退走的。他们一定还会再来。
“队正!”阿岩推门进来,带进一股寒气,“燕将军急令,命你速往议事厅!”
岑雨音心头一紧,抓起佩刀:“好。”
议事厅内炭火噼啪,却压不住凝重的气氛。燕忘情站在沙盘前,玄色劲装外罩暗红披风,长发束得一丝不苟。申屠笑、申屠远、宋森雪、风夜北等将领分列两侧。薛直尚未到。
“今晨,接到雁门县急报。奚人三千骑绕道黑石峪,突袭北面三个村庄。”燕忘情的声音冷得像窗外的冰,“掳走百姓五十余,粮畜尽劫。县兵救援,在黑石峪中伏,伤亡近百。”
她将三面黑色小旗插在沙盘上,正是遇袭的村庄位置。
申屠远一拳砸在案上:“这群畜生!李延宠他们这是狗急跳墙!专挑最冷的时候下手!粮草没了,大雪封山,他们没有吃的,就抢百姓的过冬粮!”
风夜北沉声道:“蹊跷的是伏兵。契丹人如何能在大雪天精准设伏?除非他们早就知道县兵会走那条路,或者……”他顿了顿,“有人指路。”
内奸,泄露军情,这并不是什么好的消息。厅内一片死寂。
门帘掀起,薛直披着一身风雪走进来。他扫了眼沙盘,直接问燕忘情:“百姓情况如何?”
“三个村庄,约四百户人家。”燕忘情答,“奚人抢粮烧屋,据逃出来的百姓说,至少掳走了五十余青壮男女,牲畜全被赶走。现下幸存者正往县城方向逃。”
薛直的手按在沙盘边缘,指节微微发白。
“将军。”岑雨音斟酌开口,“末将以为,此乃连环计。”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她。
“奚人缺粮,劫掠村庄是真。但契丹伏击县兵,目的恐怕不止于此。”岑雨音走到沙盘前,指着黑石峪位置,“此地距雁门县城二十里,距苍云堡四十里。若我军驰援雁门,必过此地。大雪封路,行军速度受限,正是设伏良机。”
她抬起头:“他们的目标,可能从一开始,就是引我军出堡。”
薛直盯着沙盘,久久不语。
“岑队正所言不无道理。”宋森雪缓缓道,“但若我军不援,雁门县周边十余村庄,数千百姓,恐怕……”
话未说完,意思已明。不救,百姓遭殃,玄甲破阵营有失职守,失尽民心。救,则可能中伏。
“救。”燕忘情说得干脆,“但不能全军压上。末将请率玄字营轻骑两百,从鬼见愁山谷绕至敌后。申屠将军率重骑正面佯攻。若真有伏兵,前后夹击。”
薛直的目光扫过众将,沉吟片刻,做了补充:“可!风夜北随我留守堡内。宋森雪,你带斥候营散出去,三十里内,我要知道每片雪地下的动静。”
“诺!”
燕忘情看向岑雨音,目光如刀锋般在她脸上刮过:“岑队正,雪夜奔袭,山路险峻,你的人跟得上么?”
岑雨音挺直背脊,抱拳道:“玄字营丙队第六伙,九人,皆擅山地,能夜行。请将军检验。”
燕忘情与她对视三息,点头:“给你一刻钟准备。丑时三刻,西侧门集合。”
“诺!”岑雨音领命而去。
一刻钟后,西侧暗门。两百轻骑已集结完毕。马匹蹄裹厚布,军士皆反穿白色裘衣,在雪地中几乎隐形。燕忘情一身白甲,正检查马鞍旁的箭囊。
岑雨音带人赶到时,燕忘情头也不回:“上马。路上保持安静,马蹄声传不出半里,但人声能传三里。”“明白。”
众人翻身上马。岑雨音注意到,燕忘情那匹青骢马的马鞍旁除了箭囊,还挂着一对造型奇特的短弩,弩臂可折叠,通体漆黑。
“出发。”燕忘情一抖缰绳,率先没入风雪。两百骑如幽灵般紧随其后。
出堡五里,转入鬼见愁山谷。这是条废弃的古道,两侧峭壁如刀削,谷底积雪深可及马腹。队伍不得不下马,牵马前行。
雪深风急,每走一步都耗力。岑雨音运转《铁骨衣》真气,暖流遍行全身,但寒气仍如针般刺透衣甲。她回头看了眼阿岩等人,这些岭南长大的汉子脸冻得发青,却咬牙紧跟,无人掉队。
“还有二十里。”燕忘情的声音从前传来,平静无波,“照这速度,天亮前能到黑石峪北坡。”
队伍沉默前行。约莫走了半个时辰,前方探路的斥候忽然打出警戒手势。燕忘情抬手,全军止步。
斥候猫腰返回,声音压得极低:“前方三里,谷道转弯处,有新鲜马蹄印。约三十骑,往南去了,不超过一炷香时间。”
燕忘情眯起眼:“奚人游骑?”
“不像。马蹄印浅,马匹未钉掌——是草原马的蹄印,但队形整齐,像是……训练过的唐军。”
岑雨音心头一跳。她看向燕忘情,后者眼中寒光一闪。
“宋统领的人?”有队正猜测。
燕忘情摇头:“宋森雪的斥候营走的是另一条路。”
她略一沉吟,“岑队正。”
“在。”
“你带三个人,摸上去看看。记住,只看不动。”
“诺!”
岑雨音点了阿岩和另外两名身手最灵活的族人,卸下重甲,只带短刀与□□,悄无声息地向前摸去。
雪小了,能见度稍好。四人在及膝的积雪中匍匐前进,与雪地融为一体。转过山弯,前方谷道稍宽,果然有一串马蹄印向南延伸。
岑雨音伏在一块巨石后,仔细观察。马蹄印确实浅,马匹体重轻,是草原马的特征。但印迹间距均匀,队形保持直线——这是常年训练才能做到的。她注意到,有几处蹄印旁有细微的拖痕,像是有人下马查看地形时,靴子在雪地上蹭出的痕迹。
岑雨音示意阿岩等人警戒,自己小心靠近一处拖痕。她俯身细看,积雪下有硬物——拨开雪,是半截踩断的箭杆。
不是骨箭,是竹箭。箭杆上有一道极细的红色漆线。
她瞳孔微缩。这箭杆制式,她在苍云堡军械库见过类似的。那是唐军辖下“平卢军”弓箭手用的标记箭,用于校射时辨认落点。唐军有人已经摸到鬼见愁山谷了?
岑雨音不动声色地将箭杆埋回雪中,退回巨石后。她打了个手势,四人原路返回。
听完岑雨音的汇报,燕忘情脸色沉了下来。“平卢军的箭……”她冷笑,“史思明的手,伸得够长。”
“将军,现在怎么办?”有队正问,“前路可能有埋伏。”
燕忘情看向岑雨音:“你觉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