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雨音沉吟道：“三十骑，不像大股伏兵，更像是探路的斥候。他们往南去，应是去确认黑石峪方向的战况。我们若继续按原计划前进，很可能撞上他们。”

“所以？”

“改道。”岑雨音指向西侧山脊，“从那里翻过去，虽然难走，但可绕开这段谷道，直接插到黑石峪北坡侧翼。”

燕忘情盯着她看了片刻，严肃问道：“你能带路？”

“能。”岑雨音答得毫不犹豫。前世在桂西十万大山剿匪，比这更险的山路她也走过。

“好。”燕忘情当机立断，“你带十人前导，我率主力随后。一个时辰，必须翻过山脊。”

“诺！”岑雨音选了阿岩等九人，卸下所有不必要的负重，只带刀弩与绳索，率先向山脊攀去。

这面山脊近乎垂直，积雪下是光滑的岩壁。岑雨音将绳索系在腰间，短刀插进岩缝借力，一点点向上挪。

寒风像刀子般刮在脸上，手指冻得几乎失去知觉，全靠《铁骨衣》真气吊着一口暖气。

爬到一半，阿岩脚下忽然一滑，碎石簌簌落下。

“抓紧！”岑雨音反手甩出绳索，缠住阿岩手腕。她单手扣住岩缝，青筋暴起，硬生生将阿岩拉回岩壁。

底下众人看得心惊肉跳。燕忘情仰头望着那道在绝壁上艰难攀爬的白色身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半个时辰后，岑雨音第一个登上山脊。她回头抛下绳索，将众人一一拉上来。队伍众人全部登顶时，个个面色苍白，却无一人受伤。

“休息半盏茶。”燕忘情解下水囊递给岑雨音，“喝一口。”那是烈酒，入喉如火。

岑雨音缓过气，指向下方：“将军请看。”

从山脊望去，黑石峪谷地尽收眼底。谷中积雪覆盖，但几处“雪堆”的轮廓极不自然。那是伪装过的伏兵。更令人心惊的是，谷口东侧那片树林里，隐约有金属反光。

“不止契丹人。”燕忘情眯起眼，“那树林里，至少藏了三百骑。”

岑雨音低声道：“若末将所料不差，那支‘唐军’伏兵，等的就是我们。”

燕忘情侧目看她：“你如何确定？”

“直觉。”岑雨音顿了顿，“还有那支箭。平卢军的人出现在鬼见愁，不是巧合。安禄山要的不是奚人赢，也不是我们赢，而是……两败俱伤。”

燕忘情沉默良久，问道：“岑雨音，若你是主将，此刻当如何？”

这问题来得突然。岑雨音深吸一口气：“将计就计。”

“说。”

“谷中契丹伏兵约五百，树林‘唐军’约三百，总计八百。我军两百，正面强攻必败。”

岑雨音语速加快，“但若分兵：一队佯攻谷中契丹人，引树林伏兵出击；另一队趁其出林时，用火箭焚林，火起必乱。谷中契丹人与树林中的‘唐军’相遇，必起冲突，届时我军主力从侧翼杀入，可破。”

燕忘情盯着她，眼中光芒闪动：“谁佯攻？谁焚林？”

“佯攻需勇，焚林需快。”岑雨音抱拳，“末将请率本部九人，并借三十敢死之士，担任佯攻。将军率主力焚林突袭。”

“九人加三十，三十九人，对五百伏兵？”燕忘情声音听不出情绪，“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知道。”岑雨音抬头，“但只有佯攻打得狠，打得真，才能引出树林里的狐狸。”

风雪呼啸而过。燕忘情忽然笑了。那是岑雨音第一次见她笑，很淡，却像破开乌云的阳光。

“好。”燕忘情解下腰间一枚铜牌，抛给岑雨音，“持我令牌，去选人。敢死的，都要。”

“诺！”

一刻钟后，三十九人集结完毕。岑雨音简单交代战术：三人一组，呈楔形阵，不求杀敌，只求制造混乱。看到红色信号箭，立即后撤，往西侧山沟退。

“都明白？”她问。“明白！”众人低吼。

“出发。”三十九人如离弦之箭，冲下山脊，直扑黑石峪谷地。

距离谷口三百步时，契丹伏兵发现了他们。箭雨泼洒而下。“散开！冲进去！”岑雨音双刀出鞘，率先撞入敌阵。刀光过处，血溅白雪。

阿岩等人紧随其后。这些壮家儿郎虽未经大战，但胜在悍勇，三人一组，背靠背厮杀，竟在契丹阵中撕开一道口子。

但敌人实在太多。三十九人很快被分割包围。

岑雨音背上中了一箭，皮甲破裂，箭镞入肉半分。她咬牙折断箭杆，反手一刀劈翻偷袭的契丹兵。热血喷在脸上，瞬间令人杀红了眼。

时间。需要时间。她抬眼望向树林方向，那里还没动静。燕忘情，在等什么？

就在这时，谷地深处传来震天的喊杀声！刀盾冲锋，地动山摇。

契丹伏兵阵脚微乱。几乎同时，树林方向终于有了动静，约三百骑“唐军”冲出，直扑过来！

就是现在！一支红色火箭尖啸着升空，在黑石峪上空炸开。

下一刻，西侧山脊上，燕忘情主力现身！无数火箭如流星般射入树林，引得那支“唐军”骑兵顿时大乱。马匹惊嘶，士兵四散。

“唐军”暴露在杀上来的契丹人眼前。

“撤！”岑雨音高喊。三十九人交替掩护，向西侧山沟退去。契丹人欲追，却被混乱的局势死死拖住。

退入山沟时，岑雨音清点人数，三十九人，回来了三十二人。七人永远留在了谷地。她靠着岩壁喘息，肩背伤口火辣辣地疼。

脚步声传来。燕忘情走过来，她看了眼岑雨音背上的伤，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金疮药。回头让医官看看。”

“谢将军。”燕忘情望着谷中燃烧的树林，以及正在溃逃的敌军，缓缓道：“今日之功，你为首。”岑雨音摇头：“是将军指挥得当。”

“不必谦逊。”燕忘情转身看她，眼中再无半分审视，只有纯粹的认可，“从今日起，你和你的人，正式编入玄字营战兵序列。丙队第六伙，扩为二十人，你仍领队正。”

她顿了顿：“岑雨音，你很好。”三个字，重如千斤。

岑雨音抱拳，手有些抖。不是伤，是激颤。

风雪渐息，东方天空泛起鱼肚白。腊月初七，寅时。

黑石峪一役，玄甲破阵营阵亡八十七人，伤百余。歼契丹伏兵六百余，击溃“唐军”骑兵三百。雁门县北，村庄的百姓大部得救。

而隐藏在这场胜利背后的阴影，正悄然扩散。岑雨音包扎伤口时，看见燕忘情站在不远处山岗上，遥望东北方向，那是安禄山的领地。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燕忘情微微颔首。

岑雨音知道，自己终于在这支铁血之师中，站住了脚跟。但她也知道，更艰难的战斗，还在后头。

九天后，范阳。那场将席卷天下的风暴，即将来临。